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楚地传入谷场中每个人的耳朵里。谷场一下子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竖起耳朵。只听他说:
“一、夫妻俱在者。”
“二、无不良嗜好,品性良好者。”
“三、家庭和睦。家中子女不可过于顽劣。”
第一个条件十分明确,没有争议性。第二和第三个条件,却带有相当的主观因素。乡里乡邻的,都是一起玩泥巴长大的,谁不知道谁的黑历史?
你说我爱喝酒醉了就打人,我说你脾气爆一点屁事就吼声震煞人;你说我家婆娘做饭是猪食,我说你家婆娘针线活要命;你说我儿子成日惹事生非,我说你儿子好吃懒做……现场失控了,互揭黑历史变成抹黑竞赛,简直一团乱麻!
如此辣手抹黑竞争对方的结果,直接导致四十来个候选家庭,一下被刷得只剩下个位数。柳二因为不争气的儿子,根本没来及参与后面的激烈竞争,一开始便被群殴出局。
经过残酷风雨摧残却最终屹立不倒的七八户人家,由青长老亲手将名字写在竹签上。竹签由赤长老亲自以凌厉超绝的剑法削出,绝对一模一样。最后,由久不理事的凰长老亲手抽出神圣一签!
凰长老年事已高,抱着签筒的手颤巍巍,没开始晃,竹签已然在抖动。他稳一稳手,忽然猛晃三下,一支竹签在如华的月色中飞到空中,落到地面。
众目睽睽之下,侍奉凰长老的凰家儿郎捡起竹签,交到青长老手中。
青长老接过竹签,对着灯笼细瞧签面。半晌,他唱出签面中的姓氏名称:“赤狐中选——!”
“哎呀!没料到竟是他家!”
“赤狐,你交的哪门子好运?!本就有个女儿,居然又白捡一个媳妇儿!”
一时间,谷场热闹非凡。事已成定局,大家遂不再议论,反倒一窝哄地追着赤狐要酒喝。此时,却有个小身影形单影只地离开热闹的谷场。
小身影回到青砖垒成的三间小屋,推开月下的竹篱门,竹篱门嘎吱一声幽响,和远处谷场传来的欢乐声比起来,实在冷清的可怜。
“阿山,你回来了?”
听到声响,青禾从屋里走出来。刚刚安置好哭晕过去的妻子,他的神色有些疲惫。青山看着父亲,闷闷地应了一声。
“阿爹。”
看着月色下比往常沉默许多的儿子,青禾蹲在他面前,用力揉一揉他的小脑袋说:“作甚没精打采的?你可是家里唯二的两个男人之一。要帮阿爹一起照顾你阿娘呢。”
青山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要帮阿爹一起照顾你阿娘呢——这句话,在几天前明明还是这样的:要帮阿爹一起照顾你阿娘和妹妹呢!
青禾连忙转移话题:“怎么不在谷场多耍一会,他们正热闹呢。”
仿佛应和似得,谷场那边恰好传来一阵哄笑声。
“没什么好瞧的。”青山拧着头,有些生气了。他已经是大人了!而且妹妹去了,他也是很伤心的!哪有心情玩耍!
“这样啊。阿爹还好奇是谁家收养那个跟你妹妹一样可爱的小女孩呢。”青禾故意作出一脸遗憾的模样。
青山忍不住问他:“阿爹见过她?她今天没去谷场,听说被辰郎砸破了头!”他一句话暴露出自己去谷场的真实目的。语气有些忿忿。
青禾笑着揉一揉儿子的小脑袋:“嗯,阿爹见过。她很可爱哦。今后她就住在我们村,今天没见到,以后总有机会。天色不早了,该歇了,咱们进屋去。”
“哦。”
月色下,一大一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阿爹,我想妹妹……”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青禾沉默地说:“乖,小些声。别教你阿娘听见。”
爷俩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弥散。
翌日一早,叶青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骇了她一跳。
那是一张陌生的男童面孔。
大概五六岁,生的肤白眼长,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见叶青歌醒来,他坐直了身体,眼神十分嫌弃,仿佛在挑剔一件不中意的次品。
这是什么情况?叶青歌看一看四周。屋内的陈设和布局已然不同,显然她睡得太沉,被人抱着换了地方都丝毫没有察觉。
“来人啊!求给个和善一点的人啊!”她扯着奶声奶气的嗓子喊道。反正言语不通,不怕人家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希望可以喊来一个愿意跟自己耐心沟通的人。眼前这只小兔崽子显然不符合要求。
很快,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小女童走进来。小女童看见叶青歌,面上露出一丝诧异,抬头问身边的妇人一句话。妇人的注意力都在叶青歌身上,随口回答了她。
下一刻,她骤然爆发脾气。声音尖利地吵闹,妇人劝哄不住。不多会,引来一屋子的人,然而满屋的人都劝她不住。她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闹不休。
叶青歌最不耐烦小孩哭闹,听得她心烦气躁,脑仁儿直跳。昨天伤了额头,本就隐隐作痛,这会,小孩尖利的哭声恰似利针一般,刺得她的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暗地不住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