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虽然?最后的一切都很?丢脸,但这个晚上总算是被陆秧秧糊弄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在陆秧秧的带领下,晏鹭词逐渐熟悉了山谷。
他会给?不敢反抗他的大王梳毛,会牵着大黄牛在只有几根草苗的土上犁地,会陪着陆秧秧去给?仍旧毫无动静的小白花浇水,也会帮着二狗叔在后厨晾肉干。完全就是个朗朗少年,行事又磊落又光明。
陆秧秧跟了他几天,实在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也就不再?随时看着他。
她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待在密室里,研究那卷也许能帮助她找回记忆的秘咒。
也因?此,那只木头鸽子凭空浮起时,陆秧秧并不在屋子里。
屋子里只有晏鹭词。
木鸽生变的那一刻,坐在床边叠裙衫的晏鹭词动作一停,眼?神中顿时翻起冷光。
他头一偏,看清半空中浮着的碍眼?东西?是什么后,眼?中的厌恶倾泻而出,小尖牙威慑地呲了出来,手?心?的蓝紫色火焰随之冒出,只需要扬手?一挥,就能把那只木鸽烧得灰也不剩。
但最后,晏鹭词还是眼?神冷冷地握紧了手?心?,熄灭了火焰,将?陆秧秧裙摆上的最后一道褶皱抚平。
……
入夏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便是四季宜人的西?南山谷也越发炎热了起来。
薛盈用?来泡竹床的最后一味水培的药草终于成熟了。
她于是决定把陆秧秧和晏鹭词叫过去,让他们履行承诺,把药剁好,给?她准备药水泡竹床。
天不亮,她就在大王脖子上挂了一封字条,让它送到陆秧秧的门口,并且还特意点着大王额头上的“王”字提醒他:“要是她还没起,你就在她门前嚎,直到把她嚎起来为止。“
大王最近几天一直被迫在被晏鹭词梳毛,一听要去打扰晏鹭词睡觉,它根本就迈不动离开?的步子,最终还是薛盈威胁要给?它泼一身会散发臭气长达一个月的药水,它才头也不回地逃窜离去。
但就算这样,它还是磨蹭了好久,甚至还伸着爪子在水边跟透明的小鱼、烦得小鱼甩尾溅了它满脸的水,它才不情?不愿地顺着岩壁石路到了陆秧秧门前。
在门前站好,大王威严地简直就像是府邸门前的石狮子像。
回想着薛盈的威胁,它挺起前肢,昂起颅首,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气短的“喵”。
但即便大王这样地小心?翼翼,它刚一靠近,晏鹭词便倏地睁开?了眼?,眼?神里满是杀意,阴冷至极!
就在这时,躺在旁边的陆秧秧翻了个身。
他下意识看向她,尖锐如冰的戾意如同被滚烫的热水烫到,抖了一下便化开?了。
他慢慢地卸掉聚起的力气,紧绷的肩头松了下去,静静地看着陆秧秧嘟着嘴的睡颜。
陆秧秧睡得很?熟,但大王在外面“喵”来“喵”去的,还缩起爪尖、用?肉掌不停地在门上蹭,小动静窸窸窣窣个不停,没一会儿还是把她吵醒了。
看到陆秧秧的眉头动了,晏鹭词立即平躺好闭上眼?睛,丝毫没有破绽地变回了熟睡的样子。
陆秧秧睁开?了眼?。
她正侧躺向着晏鹭词,因?此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人夏睡图。
天气热,他睡得又熟,透白的皮肤上晕出天然?的粉,简直就是一朵刚出水的芙蓉花。
她看得心?头痒,被吵醒的起床气一丁点都没了,屏着息伸出手?,小心?用?指肚在晏鹭词脸上滑了好几下。
等便宜占够了,她才美滋滋地蹑手?蹑脚下床去开?门。
看到夹着尾巴的大王后,她还心?情?很?好地把它抱住,给?它撸了会儿脑袋。
但当她看到了薛盈的字条,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她当即放弃了让晏鹭词继续睡的打算,冲回屋就把他叫了起来!
别的就算了,但剁药这件事,她自?己可搞不定!
而且,叫晏鹭词起床,也是一件开?心?的事。
男孩不管睡得多?熟,只要她推一推他,他就会一点脾气都没有地乖乖坐起来叠被子。
虽然?还睡眼?惺忪地没清醒,但他叠出的被子、铺出的床,都是又妥帖又讲究,实在只有家?教极佳的人家?才能教得出来。
陆秧秧边抹面膏,边在镜子里看晏鹭词铺床,忍不住就又开?始琢磨他的出身。
但毕竟时间紧迫,容不得她仔细琢磨。等晏鹭词洗漱完,陆秧秧就往他手?里塞了两块昨天从二狗叔那里拿回来的过夜点心?,然?后拉着他骑到了大王的背上,一起赶去了薛盈的竹楼。
……
薛盈那里,十大桶药草已经备好了。
为了在药草成熟的最后关头看着不出意外,她昨晚一直没睡,困得在眼?底补了好几次妆,见?到陆秧秧后,她当头丢给?她一麻袋三斤重的制药手?记,接着便要回屋继续补觉去。
但没等她走出两步,张百里突然?扬着他火红的马尾发梢,从山峰一侧翻越而下。
他脚尖轻点崖边树枝,脚下的树梢刚一微颤,他人就已经跃到了远远的另一根枝桠上。
几次下跃,终于眺望到薛盈的竹楼,他急急刹住,脚背倒钩住树干,拢起手?仰胸大喊:“阿——桂——难——产——了——!”
山谷里自?然?不会只有陆秧秧这几个人。
十二年前那晚,山谷内的众人几乎覆灭,逃过一劫的差不多?只有一些老、弱、病。少数在劫难中没死成的壮年,也都受了重伤,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在薛盈没日没夜的救治下,才堪堪保住了命。
可山谷的灾难并没有结束。
那晚过后,本来花开?四季的山谷谷底变成了一个积满了血水的池子,根本无法住人。
老、弱、病、残们也不适合在难以上下的山间崖壁居住。
最后,陆秧秧在张百里所在的北峰后面辟了块地,给?所剩不多?的老弱病残们建了个新村子。
那里原本是片未被开?垦过的平坦地,地势平缓,土壤肥沃,但由于邻着个深不见?底的陡立悬崖,一旦靠近很?容易失足落下,因?此轻易没人会越过山峰去那里。
可那里却是西?南山谷唯一没有受到那场血雨腥风影响、仍旧可以耕种居住的地方。只要陆秧秧想办法在悬崖那儿设个阵,让人不能靠近,就完全能供他们自?给?自?足地过活。
高烧退去的几日后,陆秧秧将?这件事办成了。
后来,那晚不在山谷、并没有受到劫难波及、好胳膊好腿的人回来,看到山谷内的惨状,也都扛着行囊住到后面村子去了。
就这样,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村子的建设如火如荼,如今也算是能安稳过日子。
因?为地处张百里的北峰后面,所以这管理村子的重担,便交到了张百里手?里。
张百里也不负众望,十分负责,哪家?需要点火,他都义不容辞,需要去山谷外的镇子采购生活用?品时,也是他跑腿跑得最勤快。
而在这个村子里,有一对名叫阿桂和大贤的青梅竹马。
阿桂比陆秧秧大上几岁,十分地温柔。
山谷未出事前,她总是笑眯眯地跟在还很?小的陆秧秧身后,帮她擦弄脏的脸、给?她补刮坏的袖子。
山谷出事后,她明明胆子很?小,连旁人的伤口都不敢看,却还是极力要求留在血都未干的谷里照料陆秧秧,不肯搬去村子。
直到她发现自?己无法在崖壁山间独立生存,不仅照顾不到陆秧秧,反倒要陆秧秧时刻关心?她,她才哭着离开?。
分开?居住后,两人便自?然?而然?,不常见?面了。
但感情?是没有那么容易斩断的。
前年大贤向阿桂告白提亲的时候,陆秧秧正好到村子巩固断崖边的阵法,不小心?就听了个全乎,捂着嘴在心?里“哇哇哇哇”尖叫了半天。
去年夏末秋初,她从张百里那里听了一耳朵,知道阿桂有了身孕,特特地从山谷的宝库里找了好多?补品,托张百里送过去。
此时听到阿桂难产了,陆秧秧立刻提起了心?,手?里提着的袋子不自?觉垂到了地上。
……
村子里,一直有位产婆,多?年来山谷里的婴儿几乎都是由她接到了人间。
但如今她的年纪大了,手?脚没有年轻时那么有力。
发现阿桂生得艰难,她用?尽全力在阿桂的肚子上助产推了几下,胎儿不见?下来,她自?己反而有些撑不住,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背衫。
阿桂则更不好受,很?快便连呼痛的声音都微弱了。屋内闷热,豆大的汗淌满了她的脸和脖颈,打湿了她身下的床褥。
大贤靠在另一侧的床边,将?手?送在阿桂的手?里,被她捏得生疼也没呼一声,只是眼?中含泪地紧张盯着阿桂,眼?眶通红。
这时,随着屋门推开?,一缕清风透了进来。
“薛姑娘!”
产婆见?到薛盈,如同看到了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