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稿(二)
采访稿(第二篇)
左一琼,人称小左,原军统上海区第二大队行政秘书,兼行动员,国民党员。
现人称左经理,金澜商行新加坡支部经理,新加坡千帆精密器件工厂经理。
穿上西装像个标准的商人,相貌堂堂。是个擅长交际,也能交际的人。
钟老板给左一琼发来电报:日本人西谷启和妻子冈山爱想要采访一些当年特务科的人员。其他人他不好说,但小左是替他办事的,多少能护着些,问小左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同时附带了钟澜所接受采访的几篇稿件。
左一琼拍电报问钟澜,我接受采访,郑队怎么办?
钟澜回电报,郑啸说他无所谓。他不接受采访,但也不拦着你们这些老部下说,他说,日本战败了,不在敌占区活动,他也不需要遮掩事实了。
次日,日本人,冈山雄二的女儿、历史学者冈山爱搭乘飞机来到新加坡。
左一琼接机,开车把冈山爱一路接到了住处。
车子驶进一栋三层别墅的车库,园林修建得很细心,跟冈山雄二的院落不相上下。冈山爱註意到,栽植的都是果树。
“您住的是豪宅啊!”
“老板的房子,我只是替他看房子的!”左一琼笑道。“这裏也算我们半个接待处,房间很多,旅途劳顿,先把行李放在客房吧。在南洋我们的老兄弟是有一些,但不一定会答应接受您的采访,您瞧,若是去年我们肯定不敢拒绝冈山领事女儿的要求,但现在我们各奔前程!听说您结婚了,没改夫姓?”
冈山爱认真道:“两个姓名都在用,西谷君跟我说,采访你们最好不要隐瞒我是前领事的女儿,不然不道德。”
十几分钟后,左一琼和冈山爱坐在会客厅。
没多久,一名小伙子走进来,端了两杯茶。他把茶水放下的时候,冈山爱註意到这名“仆役”小伙子的手腕上有刑讯伤,走路也有些跛。
左一琼摆了摆手,让小伙子退下了。
“他是被捕打的?”
“手是,脚不是。刑讯伤是被我们科裏打的。”
冈山爱有些吃惊。左一琼好笑地看了看她,说:“不是郑队打的,好像是毛大队吧。如果是郑队,技巧一般能把握的很好,不会留下旧伤……”
“郑队回科裏的时候,见了,嘲笑毛戴抓错了人,说这小伙子身上没半点军事训练的痕迹,不像地下党!他和毛戴打了个赌,把这小伙子赢到了情报队,因为调查期间知道我们一些情报,郑队做主就把他留下给科裏办事了。出外勤腿上中了两枪,伤好之后转内勤。”
“1945年我在新加坡站稳脚跟之后,总务组老武拍电报给我,问我能不能安顿一批科裏残疾的老下属,我找老武要了名单,把在情报队给我、给老郑办过事的都要来了。”
“小伙子有些不合群,爱看书,为人认真,我就把他留在房子裏做个勤务。”
冈山爱怔了怔,认真点头道:“你们特务科做的很好,能够照顾因公致残的士兵,我很敬佩。”
冈山爱将部分整理出来的手稿给左一琼看了。左一琼说:“冈山雄二愿意替李岸科长说好话,我们很感激,但我不确定中国人是否能接受真相,是否会因为冈山雄二给李岸说好话,重庆政府更为恼火,让中国人更觉得李岸是汉奸。但既然钟老板接受了你们的采访,上行下效,我帮你联络我们在新加坡的兄弟。”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拍皮球的声音,小左告罪片刻,走到楼上把一名孩子抱了下来。男孩约八岁,对着冈山爱支支哇哇,却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小左平静说:“被人拐走了,割了一段舌头,被药哑了。刚救回来的时候只会啊啊啊的,现在能多发几个音了。钟老板说嗓子养好了,兴许以后还能说话。只是被打惨了,精神损伤,让我们别逼孩子,先用药养着以观后效。”
小左把孩子放到一旁,叫他去一旁自己拍皮球。
孩子很活泼,会客厅墻上有个长方形的衣服架子,小孩就冲着那个架子投篮。冈山爱的目光被短暂的吸引过去了一会儿,两人也寒暄了几句。
左一琼说:“我可以接受你一个短的采访,我没什么可遮掩的,我确实做了汉奸,我和我的长官郑啸,被枪毙了不冤,做汉奸也没做错什么。”
“我渎职了,但老郑没有对不起局裏。”
1941年2月,小左得知副队长郑啸被捕,并很快“背叛”。2月中下旬,重庆派来的特派员陶齐的通缉令发到了报纸上。
“在第二大队时,我不是郑副队的亲信,只是跟着郑啸出过几次任务。”
“「郑啸不会卖国!」,「他即使做了汉奸,那也是反间!」,第二大队裏他的一位老属下在撤退前这样说。郑啸名声不错,我怕有人徇私,就主动揽了任务。”
“我奉命在政府大楼前监视,看到郑副队出入政府大楼,我不敢跟踪他。郑啸反跟踪的意识很强,我怕被他发现,但我下午又来了一趟,看到郑啸跟着特务科搜查大队的几名特务走出来,隐约听到他们说是去哪裏吃酒。”
“郑啸早年干暗杀的,本事很大。我不确定郑啸有没有看到我。便在郑啸家外租了一间房子,监视了一天,并且趁着第二天白天他上班时闯入了他家。”
“他刚换了锁,我监视中他亲手换的。但我们做特务的,开锁并不费劲,郑啸也没钱换好锁。我进去转了一圈,屋子裏还挺乱,当时艺高人胆大,在他桌上给郑啸留了个条子,好像写的是「你凭什么活下来的?出卖了局裏什么情报?」。给他留了个信箱的地址。”
“过了两天,我去信箱取信,郑啸只回了一句话。「陶齐出卖我,我就出卖他;局裏不出卖我,我就不出卖局裏。」”
小左笑了笑:“我当时不信,但第二大队人手有限,焦头烂额,郑啸投靠日本人也不会有好下场,我就原样报了上去。十天后,戴老板下了锄奸令。我并不知晓郑啸和陶齐之间的恩怨的始末,但戴老板既然给郑啸下了锄奸令,那板子就是打在了郑啸头上。”
“四月,我孩子被拐了,五月,局裏撤了第二大队的名头,给我们安排了新的一任长官,马长官带着他的亲信和第二大队的残队继续开展工作。”
“八月,由于连轴转,我一边工作一边找孩子,工作出现了失误,”小左面色平静的说,“经费被青红帮的几名帮众给扣下了,马长官不愿意帮我。孩子不在上海,我去苏州出差找关系,连带托熟人找孩子,回来知道我弟弟带着两名弟兄找青红帮讨要说法,也被青红帮扣下了。”
“上个月队裏的工资,被我挪用贿赂上面来人用了一部分,被马长官耍钱拿走一部分,已经打了一个月的白条了。如果这个月的经费再没了,俩月发不出工资,弟兄们得把我手撕了!我当时焦头烂额,上下活动没有结果。马长官用卒子不太怜惜,当时我所知道的,郑啸曾经的亲信要么已经撤回重庆了,要么就死了,他是我军校裏的学长,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给我媳妇餵了安眠药,枪裏塞了两颗子弹,拿□□进了郑啸家裏。”
“郑啸那天喝了不少,但是他一回家就发现有人进来了。”
左一琼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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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啸开了灯,说:“来者是客,哪位朋友来我这裏做客了?”
左一琼从一旁柜子后冲出来,持着枪,枪开了保险。但只是片刻的功夫,郑啸就缴了他的械。
郑啸用膝盖顶着小左的后背,枪口对准了小左的后脑勺,只是打了几个照面他就认出了小左,冷笑道:“左先生,你存心给我送功劳?”
左一琼只是苦笑着,仰头看了一眼掉到侧面不远处的手.枪。郑啸看见,用脚将手.枪踢远了。
左一琼只得服软:“我是来求您办事的。”
“哦?用枪指着脑袋的那种求人?”
“枪裏只有两颗子弹,我本来就打不过您,您别拿枪指着我了,没用。您先看事能不能帮我办吧。”
“哦。”
“由于我的失误,青红帮扣住了我手下会计和这个月的经费,还扣了我弟弟一共扣了我们四个人,您和单南风都替特务科办事了,功劳给单南风还不如给您。”
郑啸只是冷笑,说不止公事吧?
小左说您真了解我,是,我孩子丢了,媳妇也不想跟我过了,为了找孩子我已经欠了几百块外债了。
郑啸确认过小左的枪确实只装了两颗子弹后,挑了一下眉毛,把自己的枪收回腰间。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天津来的马长官这么不顶用?”
左一琼站起身,定神看他,回话说:“他一个外地人,在本地没什么根基。”
“其他长官也不帮你?”
左一琼嗤笑一声:“求谁?求章长官还是康长官?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
郑啸思索片刻,说:“放你走,可以,帮你平事,也可以。我现在缺成绩,不那么缺钱。”
“我不爱来虚的,我帮你找科裏的关系活动,你给我在「第二区」发展两名线人,如果线人质量高,我还可以倒找给你钱。你把你媳妇押我这儿,我家裏正好缺个厨娘。什么时候活办好了,我再把你娘们原封不动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