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领事（上）
番外领事
1946年3月
冈山雄二逃脱了战后的审判，但也与赋闲在家区别不大，他在家摆棋谱，看樱树长出新叶子，樱花要开了。
小爱回国后就和西谷启举办了婚礼，非常简陋，冈山雄二当时脱不开身，在军部的敌人紧盯他的一举一动，只得默许了他们那在冈山雄二看来落魄浪人一般的婚礼，只摆了三桌，来的都是西谷启和小爱的同学和同事。
冈山雄二曾想在上海给他们举办婚礼，但西谷启拒绝了，说他日夜奔走搜集资料，联络国际人士，会见左翼人士，也并不安全，他不舍得让小爱年纪轻轻就得“二嫁”，更何况，一旦真正挂上冈山领事的女婿的头衔，凑到他身边的就不知道是为了讨好你冈山雄二的人，还是真正的左翼人士。
冈山雄二对这个女婿实在是不满意，横竖看不过眼，虽然觉得小爱跟着他会过苦日子，但没办法，女儿喜欢，冈山雄二杀了许多中国人，谋害过军部的同僚，性格强硬，但总是会败在女儿的笑脸面前……
今日，小爱回来看他，带了一些简单的小菜。冈山雄二看来，西谷家的菜色实在是差得很，如果不是了解女儿女婿的性格，他大概会认为小爱是女婿派来跟他“打秋风”求接济的！冈山雄二冷冷想，如果哪天西谷启让小爱挨饿受冻，他就硬逼西谷启“入赘”冈山家，现在手头的资源并不多，但让一名大学老师更名改姓还是很容易的！
小爱说，她和西谷启刚完成上一本书的初稿，她正在计划写第二本关于中国的书，她在上海期间搜集到的许多资料都能用上，她说，西谷君的朋友这几天给他们寄来了一大堆上海的报纸，她很高兴地看见了一位之前在上海寻访许久都没找到的线人，认为父亲也会想知道他的近况。
时隔四年，冈山雄二再次在报纸上看到了方别的名字。
竟真让方别活到了战后！
冈山雄二抚摸着那张报纸，陷入了回忆。
冈山雄二从未在意过李忠国这名小人物，在他的亲信将口供交到他手裏的时候，冈山雄二甚至想不起这名皇军线人叫什么。
冈山雄二一开始认为只是胡乱牵扯，或者是牵强附会、捕风捉影，只是取证并不困难，便让手下去确认。
当他的手下线人回报，前田英人杀害同僚的证据确凿，田中元太郎私印钞票的证据也确凿的时候……冈山雄二找来了方别，方别的面色有些愧疚，有些难看，哼，现在想来事情肯定没有冈山雄二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他只当是方别认为辜负了他的期望，冈山雄二没有责怪方别收受贿赂，只问：口供与你有关的事实是否都准确无误？
方别怔了片刻，说，是，数值上没有太大的出入。
冈山雄二命方别退下，又看了一遍手下的调查结果，命卫兵去把李忠国最初投案自首的那名政府官员带去见他一面。
冈山雄二凭借多年的经验，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李忠国。他的手下印证了他的观点，李忠国最近手头不困难，但他的未婚妻和妹妹不知所踪。
但次日，手下亲信又带回两份情报，说是李岸找到的。冈山雄二难以接受，难以相信，但其中一部分冈山雄二知情的，基本上与冈山雄二所知晓的秘密，所了解的事实吻合。还有一部分冈山雄二都不知道。
那怎么会是一名中国人能搜集到的情报！一名宪兵队不看重，领事馆也不看重的小线人，怎么可能对宪兵队人际关系比他冈山雄二还了解？如果真的是一个人所搜集的，那人几乎是天生的鹰犬，做组织内查的天才……
冈山雄二匆匆赶去了宪兵队，亲信和他汇报，李忠国已经不成人样了，但冈山雄二真的见到李忠国时，才意识到，确实已经跟等死差不多了。
冈山雄二命手下立刻把人从刑椅上放下，李忠国又醒来了，歪了歪头，问您是谁？
……
浑身到处都是伤口，无可挽回，丧失了一些记忆，却仍然比许多中国人更像个人，甚至，可能比许多日本人像人。之后的对话，哪怕在很久之后的夜裏，仍频繁会回荡在冈山雄二耳边。
冈山雄二问：我相信你不是外国间谍。如果你真的是想揭露事实，让宪兵队更加正义高效，你为何不用更聪明的手段？为何不惜身，为何到最后才把这份材料拿出来？
李忠国说：殖民地体系天然是低效的，领事先生，我不抱希望，您的手下的一名宪兵给我餵了一些药，基本算是把我药失忆了，我记不得为什么要举报了，但我想我是觉得没希望。我只是不想为皇军办事了，办不下去了，继续出卖别人我受不了。罪恶的事太多了，我看得出您并不真的把中国人当人看，或许您现在尊重我的本领，但我的同胞在你眼中还是猴子。这份材料您怎么处理都行，无论如何，您虽然不是殖民地“总督”，但罪恶的事再多，您既然还有信念，总归您能做到一些事，比我能做得多，希望您能善待还愿意给您办事的手下。
李忠国说：我不知道您是否看过一些英国人写的书，我在大学时看过一些，他们是最了解殖民体系的。中国打了败仗，就算没打败仗，我也不觉得我能在政府裏混出头来，您就当我是为了回报皇军给我的那些钱吧……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的同学，还得在皇军治下继续过他们的日子，我活不下去了，但我受到过很多恩惠，我这个人不怕欠人情，因为我总觉得我有本事能报答他们，既然活不下去了，找到皇军，中国人连带日本人的恩情一起报了吧！我一直不觉得，现在也不觉得，疼痛能问出真话，刑讯只要手段聪明，或许能把所有的事都挖出来，但同时也会打出很多假话，我或许只是想向宪兵队证明这一点。我和您说真话，但我也仍然瞒着您一些事，我不是地下党，这句是真的，地下党有什么好做的，口口声声革命只有先后没有……，不还是得听上级命令？
您说的对，想要见到您有很多种办法，举报宪兵是很愚蠢的一种，会迎来猛烈的报覆。我其实想过，如果和我预期不一样的话，如果在无可挽回之前有人阻止了刑讯，殖民体系能比我推测的高效，我就愿意再试试……但实验证明我是对的。报覆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害了很多人上刑架，很多次审讯，在我看来结论是错误的；在我之后还会有许多人会遭受无意义的折磨，我多少想做些弥补。我没有直接自杀，自杀是最容易的事，皇军会认为我是怕了那些手段。我不想鼓励错误，日本的民众也有很多是苦难的底层人民。战争不仅仅是掠夺和杀戮，还是文明演进，是道路之间的竞争。领事，我的话说完了，您还有什么问题，没有就可以送我上路了。
冈山雄二最终送了了李忠国一颗子弹。他后来找了一些李忠国在大学时期的文章来看，与李忠国最后所说的也相距甚远。他记得好像是1943年初，警察朱风在火车站抓到了一名女共.党，当听到薛梅这个名字时，冈山雄二第一反应不是薛星文，而是在资料上看到的她是李忠国的未婚妻。冈山雄二命卫兵将薛梅带到领事馆，没有问她共chan党的事，而是和她谈起李忠国。
……薛梅竟认为李忠国是蒋.介石的手下！李忠国在薛星文死后不久，就主动找共chan党承认是他出卖了薛星文！但仍然坚持照顾薛梅。李忠国对她生活上处处照顾，对她夜裏拔刀也不动怒，一直扮演着汉奸，到最后为了她袭击政府官员，才吐露了两句真实想法。
看着那名女子铁骨铮铮，对自己冷笑的模样，冈山雄二只觉得可悲。李忠国深爱的是这么一名浅薄，不爱他，也不聪明的女子？
冈山雄二本也无意对她动刑，关了她三天，后来，“第二号”找他做交易，冈山雄二便顺水推舟将人放了。
冈山雄二觉得，李忠国这名中国人多慧近妖，可能一辈子都没和几个人吐露过心声。
第二名让他记忆深刻的中国人，自然是方别。
1942年3月15日，方别没有出现在大上海，特务科的林夕举报方别是地下党，还拿出了冈山雄二命方别写的“报道”的初稿，声称方别已经于昨夜潜逃。
冈山雄二办砸了军部交给他的差事，当夜，他把所有证据摆在他的办公桌上，方别1937年加入共chan党，入党介绍人是薛星文。这是真的吗？
为了辨别薛星文的字迹，冈山雄二命人抓来了青年教师黄正义，黄正义呆呆地看着这份材料，一开始是矢口否认，但在卫兵□□的威胁下，黄正义终于说，是薛老师的字，然后落泪了说没想到方别是组织上的人，当初真不该阻拦他参加薛老师的葬礼的……黄正义的家中搜出他一直保存的一份薛星文的手稿，经技术员确认方别入党申请书上的签名是薛星文的笔迹。
一名参谋问冈山雄二，是否要通缉方别？冈山雄二沈思良久，说：方别想跑就让他跑吧，一名共chan党，为我做事，杀了他的入党介绍人，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而后又冷笑对亲信说：“登报声明，方别早年曾参加激进爱国活动，1939年被捕后投靠皇军，几年间忠心耿耿替皇军办事，属大日本高级特工。”
而后，命人秘密处理了黄正义。薛星文的好学生，已经出了一个方别，一个李忠国，都是间谍的好苗子，薛星文到底是大学教师还是培养特务的？！冈山雄二不敢再小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