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媚上楼来,先看周遭,见中间大厅坐着众人,便知道请客之处应当在东边。
一个镇国将军,若不想包一个场子,便只能在东首请客,这是礼数。
当然了,若是有宗室王爵在,镇国将军便只能屈居西首。
李香君也如此见,乃到东首,见竹屏阻隔,瞧不见里面景象。
然见西侧雅间坐着几个人,虽背对着门口,那体魄彪悍,一看便知道不是一般人。
又看门外临窗两桌,因是座南朝北九楼,北边是楼梯口,南边临窗两桌坐着三四个汉子,五六个女子。
李香君暗暗吃了一惊。
那五六个女子虽然安静,却大马金刀目光锋利,令她立马想到近些年江南传的纷纷扬扬的军中女兵。
这可只有中军才有!
她一时心有所感,回头向楼梯口看去。
果然,两张方才空着的桌子,悄然坐了八个锦衣汉子。
李香君登时心下存十分小心,携顾媚忙到门外,与门外桌上锦衣汉子道:“民女与贵人有约,烦请代为通报。”
几个汉子没搭理。
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王宫的人,你不要看错了!
李香君不由莞尔。
可这下顾媚心中存了轻视。
这也不是顶级的扈从呐!
于是游目四顾,她越发存了轻视。
就这些便衣扈从,我都一眼看得出来,还能瞒得过行家?
她心中便认定,这“李元芳”定然是个派头十足实则没什么威望的人。
再听得“请芳客”,顾媚嘴角轻轻一翘,心下道:“高看了。”
乃入雅间,转过竹屏,顾媚偷眼一瞧,心中猛然一震。
在她眼里,这镇国将军高大至极、雄伟至极,只看着,仿佛一座山一般压在她眼底,压进了她心底。
正秋阳夕照光里,顾媚先没看清模样,只觉心头猛然如巨石滚木撞击,脑海中竟有片刻的失神。
她平生从未见身材便如此霸道之人。
李香君盈盈敛衽告罪:“贵人恕罪,奴不告而携友人,实在惭愧。”
“还是昨日称呼听着顺耳,请坐。”李征笑道。
他靠着打开的窗户,窗下十来个二百五,一脸“我们不好惹,别来打扰”的架势站在街道对面,对面十余丈外的九楼,临窗又站着七八个扈从。
他方才还在好笑,这帮人作扈从实在可惜了,作恶霸打手还差不多。
今又见夕阳晚照里,两个高矮不同、却都赏心悦目的女子盈盈而来见,自心中颇为喜悦。
李香君谢了罪,乃介绍:“这位乃奴好友,正居住媚香楼对面,姓顾名媚,与奴十分交好。”
“好,女君也请坐。”李征笑道。
顾媚方去了心头颤栗,这时偷眼再瞧,心中喝彩:“好威风的人物,真是我平生仅见!”
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才子,也见过太多有真才实学的才子。
可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一个人。
双目如电,贵不可言。
心中留此印象,顾媚低头垂目暗自道:“也该是这样一个人物,如山如岳,神目如电,这才配得起那猛虎一般的雄壮身量。”
只是如此想,却又不甘心,又抬眼一瞧。
这人居然丝毫不长得粗俗,剑眉入鬓,双目圆而有神,鼻挺口扩,面容清朗。
李征如今也张开了,少年时满面肃杀面庞周正,如今长成了显长一些的国字方脸,五官却偏向张皇后一些。
只是这人很难让人觉着“清秀”与他有关。
足六尺(192公分)高,足一百六十斤(96公斤)体重,这要是让人觉着清秀,皇虞天下没救了。
这又不是“哥哥”当道的年代,人高马大却满脸犊子模样你给谁看啊。
落座后,李香君又告罪,这次却是为那些老学究没能及时赶到。
“等一等无妨,有学问的不至于不守时。”李征道。
马彧在门外一闪,楼下那帮丢人现眼的都被拉进来了。
就这帮人往那一站,瞎子都看得出这来了大人物,有这么当扈从的?
明日起好生练一练,往死了练!
不片刻,掌柜与跑堂伙计一起来见,先送来压桌的瓜子点心,又问要什么茶。
李征问李香君与顾媚,李香君在外面只吃君山茶。
不是福建君山白毫,是岳阳君山白鹤翎,也就是现代的君山银针。
此时的君山银针还没有纳入贡茶之中,民间文人墨客对这种茶颇为推崇。
李征对此没什么讲究,末子茶他也经常喝。
又问顾媚,顾媚道:“客随主便。”
“就君山茶。”李征道,“只泡,不要煮,只用清水,不需瓮水。”
这种大酒楼一般都有泡茶与煮茶两种,用水也有不同。
但李征不喝瓮水,如妙玉珍惜万分的那种积水他是从来不喝的。
掌柜的忙答了,让开位置,后面已有人送来。
原来各样的早就准备好了。
“费心。”李征拱手,又与伙计几个拱手。
来这世上十七年,他始终没学会“谢谢”两个字难以启齿。
掌柜的连忙躬身,笑容满面退出了雅间。
人言武烈王待干活的人亲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人家这才是合该一人之下呢。”掌柜的面笑心笑暗暗赞叹。
李征瞧桌上的点心,多是清淡一些的,然而令他惊奇的是居然还有带辣椒的。
“是最近两年才在南都时兴起来的吃法儿,实则脱胎于关中陕北的辣子馍馍。”顾媚见他惊奇便介绍道。
李征恍然,原来还跟他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