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楼里食客众多,多有书生扎堆,大都是家里有钱有田有恒产的子弟。
天气已冷,书生们姿态各异,有服圆领长衫头戴唐巾的举人指点江山,顺便指导指导一群后进生。
也有着直裰头戴唐巾的秀才洗耳恭听,顺便临窗俯瞰众生,这可是中举后自己可能要治理的苍生黔首。
若有举人老爷说的过了火,或者漏了怯,秀才们也不好戳破他。
举人与秀才也是两个阶层,举人可以直接授官,秀才还得继续打磨,若要出山那也只能为地方衙署小吏而不可为官。
李征进门时,心情非常好。
刚收到联络员通报,倭岛那边很可能发生了剧烈的大战,黄台吉从辽东带去的火炮数十门一起开火,也不知弄死了多少倭奴。
有这个消息,李征心情便愉快。
两窝坏种,让他们先互相杀一杀,总是要都解决的。
但一进门,笑吟吟波弄着算盘听举人老爷们高谈阔论的店内掌柜笑脸一收,腰也赶忙完了下来。
别人不认识武烈王,他可认识。
他们这些在秦淮内河北岸做饮食生意的,哪一个没被厂卫揪着领子警告过?
为了万无一失不至于得罪不能得罪的人,宋家楼的掌柜们可没少想尽办法去远远观察朝廷之中决不能得罪的那几个人。
上月中军凯旋之时他们就去东城远远看过,所以认得出李征。
但他没敢跑出去迎驾。
昨儿来过的那位眼睛跟刀子一样的,自称是镇国将军扈从的家伙可说过,饭菜要干净、眼睛要迟钝。
遂忙隔着柜台、右手在桌上作叩首状,欠身道:“诸位诚惠,小店生辉,雅间已留多时,楼上请。”
李征瞧瞧他,你认识我?
掌柜不敢接话,只目视马彧。
马彧挠挠头,这家伙眼睛这么毒?
那当然,开酒楼的没眼光,那是真做不成生意。
自有跑堂伙计忙上前来接着,这也有讲究。
这些大酒楼里,跑堂的伙计少说也算一个大堂经理,他们是要为顾客负责的。
比如一道菜,菜盘子边缘出现了手印,但凡贵客提出来,跑堂的伙计就得自己掏了钱赔罪,搞不好还得上演一出“卷铺盖滚蛋”的戏码。
这戏也只是戏,东家要亲自来顾客面前,但若在雅间,东家挑起门帘,定要让顾客亲眼瞧着跑堂伙计卷着铺盖灰溜溜从门外跑过。
若顾客不再计较,那伙计便可从后门再回去。
若是计较,伙计真得卷铺盖滚蛋,从此行内也没人敢请他们。
但若在大堂那就更丢脸了,一般跑堂伙计若是被大堂里的客人点了名,而且确实有证据,那是再没脸回去的,那叫砸东家饭碗。
所以不要看跑堂伙计也沾了个伙计的名字,无论在酒楼的地位还是收入,那都比“帮闲”高得多。
如宋家楼这样的大酒楼,满城好几处酒楼,实则也没多少个跑堂的伙计支应。
跑堂伙计做得好了,若遇到掌柜的出缺那是可以直升掌柜的。
随在掌柜身边的伙计,常常有二掌柜的地位。
今日支应来招待李征的便是这种。
伙计认不出李征,但掌柜的既派他来,他心里也有数,这是惹不起的,也是决不能出错的人。
一行上楼,掌柜的急叫在后面帘子内备用的伙计,令“快去请东家,要一体都来”。
伙计也不问,急忙从后门出,过河直奔皇城南边富而不贵的东家宅邸而去。
不过心里倒也纳闷,能让东家“一体”都来的遍天下能有几个人?
宋家楼能招待这样的贵客?
距离也不远,不足办展茶功夫,宋家楼东家、南宋宋嫂子后人五代一起出动。
宋家楼虽然开的很多,城南内河这一家最要紧,这里的掌柜是各处掌柜里最顶尖的。
他既让宋家全家出动,那也只能是顶尖的那几个人家。
匆匆赶到宋家楼,当家的主母,江湖人称太老夫人的当家主母率子孙们自后门而入,掌柜迎着,只竖起食指。
一家遂知是他们的东家到了。
宋家楼这处产业可不是内帑的,太老夫人打听过,这是武烈王宫的产业。
比贾母小两岁的宋太老夫人急忙要上楼去,一想不成,楼上多有杂人,如此招摇恐怕也不好。
正要换上粗布短衣上去,楼下满堂轰然。
李香君与顾媚到了。
正是日落时分,金色夕阳点秦淮,金光粼粼,瑞气万千。
不少士林中人只觉眼前金光大作,定睛一瞧,门外进来几个女子,打头的一个身量纤弱而清淡,着桃花粉衣如桃花蕊成了精。
另一个高挑,着橘红底提针绣缠枝秋菊团纹长袄,配一条湖绿平针绣孔雀彩蝶纹马面裙,面如新玉、人物俊秀风流。
登时有人惊道:“她们怎么来了?”
有不认识的奇道:“这两个谁?”
“她们你都不认识?”认出来的侧目,“媚香楼知不知?”
“哦!”登时不认识的便意味深长要起哄。
认出的急忙摁住喝道:“作死?那九个可不是寻常画舫女子,叫她们恼恨,虽不至于杀身之祸,你十年寒窗却不叫坏了?”
“这般厉害?”不信的自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