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主殿,已经修缮完毕的左面侧厅内。
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色光斑。窗棂上雕刻着精细的藤蔓纹饰,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侧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挂毯,大致能看出分为达尼亚与高原两种风格,高原风格的挂毯上编织着一头青色雄狮与恶魔战斗的情景,色彩华丽,达尼亚挂毯上则是一头红黑色的巨龙与亡灵征战,风格更为原始。
天花板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着巨龙、狮子和星辰,颜料用的是珍贵的矿石粉,蓝色是青金石的,红色是朱砂的,金色是用金箔贴上去的,在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房间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由整块桃花心木雕刻而成,上面镶嵌着银质的藤蔓和花朵。镜面光滑如水面,将整个侧厅的景色都倒映其中。
此时的北境之主,诺德兰帝国还未登基的皇帝——格温·斯托维恩正站在镜子前,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了个精光,只剩下一条亚麻短裤。
四个矮熊人裁缝正围着他忙碌,两个站在地上量他的腿长和腰围,两个站在椅子上量他的肩膀和袖长。这些小家伙的手指灵巧而精准,手中的软尺在格温身上游走,不时报出一串数字,旁边的助手则飞快地用鹅毛笔将这些数字记录在羊皮纸上。
“请不要乱动,陛下。”
年纪最大的矮熊人抬起头,在椅子上踮起脚尖用一根别针将格温肩上的布料固定住,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调整,“这件袍子的肩线必须严丝合缝,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格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小小的裁缝在他身上摆弄。
他这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自从来到荒原之后,他就很少穿那些精致的衣服,穿的大都是兽皮袍子和朴素的长袍,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被裁缝们摆弄的那件袍子。
袍子是深红色的,这是一种极其尊贵的颜色。面料是最上等的丝绸,触感滑腻冰凉,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沉的光泽。袍子的领口、袖口和下摆都镶着金边,金线织成的藤蔓纹饰缠绕在深紫色的丝绸上,如同活物一般蜿蜒,胸前左右绣着金色雄狮和银色巨龙。
肩膀上还要披一件纯白色的大氅,由雪貂皮和银狐皮拼接而成,柔软得就像羽毛,大氅的扣子是一颗鸡蛋大小的蓝宝石,镶嵌在黄金底座上,扣在长袍右肩。
格温看着镜子里那个衣着华贵的人影,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仿佛不像是自己一般。
格温叹了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镜子,落向侧厅的另一侧。
戴安娜·葛温德林正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饶有兴致地看着格温被裁缝们摆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猎装,那是一种介于常服和军装之间的服饰,剪裁利落,线条硬朗。猎装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丝线,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装饰性的短剑。她的冰蓝色长发盘在头顶,用一枚银质的发簪固定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
兰斯洛特和高文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格温身上。
“姐姐,”格温说,“这件衣服是不是有些花哨了?”
“花哨?”戴安娜放下茶杯,挑起眉毛,“这是你登基加冕时要穿的衣服,就应该穿得漂亮一些。”
“可···”
格温欲言又止,戴安娜看到他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紧张,你会习惯的。”她起身来到格温面前,伸手帮他抚平肩上的褶皱,“你要知道,统一北境重立帝国可不是一件小事,诸国使节都会到场,你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而是整个帝国。”
‘代表整个帝国么···’
听到戴安娜的话,格温有些感慨,不由回想起一个多月前的情形。
当他与兰斯洛特将巫妖瑟拉维恩被消灭的消息带回营地时,不仅是那些士兵,就连格温的同伴们对这个消息也有些难以置信。
一人一龙,连夜就把圣者层次的巫妖给宰了。
尤其是在听到他们用一夜的功夫跑到绝境山脉,将复活的巫妖彻底抹杀后,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直到女皇派出的骠骑兵们返回黑石城,见那些曾经游荡在城外的亡灵皆尽消失之后,并将这个消息带回之后,人们才终于能够确信,亡灵军团已经覆灭。
得到消息之后,戴安娜立即当机立断,指挥援军与群岛军团全速赶到黑石城,重新占据了这座空荡荡的城市,并将消息送往白卫城,在南北两座城市之间建立了稳定的补给线,将大批的药物补给送往黑石城。
两天之后,当北方莱茵军团的斥候出现在城外,看到城头升起群岛的旗帜时,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在这期间,格温还以传识之力让玛莎的神智恢复了清醒,她清醒之后,被艾琳娜一把搂进怀里,久久不愿松开,之后一直跟在艾琳娜左右。
得知莱茵再次南下后,艾琳娜主动作为使者出城与莱茵军团中的几个兄弟姊妹进行谈判。
艾琳娜告诉几个兄弟姊妹,原本他们速战取胜的计划没有成功,东面集团军一整个全军覆没,与汗国非但没有结成同盟,反倒令那些远亲投向北境,再加上先前在巫妖的袭击中损失惨重,更别提对方阵营还有两个连夜宰了那个圣者巫妖的狠人。事到如今,毫不客气地说,莱茵一方在这场战争中已经全无胜算。
听过长姐为自己分析利害,西集团军的几个莱茵皇子皇女也都释怀了。
这还打什么?
但凡有些理智的人也能知道,帝国的这场远征已经失败了。
此后莱茵与群岛双方各自派出代表,在黑石城外进行谈判,商定就此休战。
莱茵一方将承认战败,退出荒原、北境,罢兵回国,并提供赔款用于荒原、北境的战后重建工作。同时群岛一方也会交还包括艾琳娜、格蕾特等莱茵将领和先前被俘虏的士兵。除此之外,双方又签订的其余条约不再一一赘述。
总而言之,莱茵一方随后便依照条约退兵返回国内,反倒是联军一方在交还俘虏时出现了一些意外,有些兽人辅助军并不愿返回莱茵,想要留在北境参与重建工作,希望能够得到帝国的公民身份,而且数量还不少。
对此联军一方少有人反对,毕竟战争之后最紧缺的就是人口,如今的北境、荒原各处都急需大量的人力来进行重建工作。于是他们便用这些俘虏抵扣了一部分莱茵要支付的战争赔款,将其分配至各地参与重建。
如今北境与荒原的局势终于稳定下来之后,许多人便开始向格温提议,希望他能尽早登基加冕,将重立帝国的消息传告诸国。
其实早在隆德尔一战后,就有人提议他借此机会于帝都登基加冕,但被格温否决了,他认为黑石城的危机尚未解除,再加上帝都破败,至少也要等解决了荒原的危机,将帝都修缮之后再商议此事。
就像赫尔曾经对他说过的,或许格温并不在意这个所谓的皇帝之位,但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们却对此十分重视。
北境已于动荡和分裂之中沉沦太久,无论是对半兽人还是诺曼人来说,他们都渴望能够尽早结束这种混乱无序的现状,能够过上安定的生活。但由于种种历史原因,两个民族之间有着难以调和的巨大矛盾,无论是哪一方登上北境之主的位置,都势必要对另一方进行血腥的清洗,同时还要面对后者不断地暴乱反抗。
于是在他们看来,格温就是这个北境之主的不二人选。
对诺曼人来说,格温是群岛皇室血亲,正儿八经的葛温德林后裔,让他当皇帝那是天经地义。对半兽人来说,铁牙部把他视作先知弥赛亚,血蹄部在黑羊之母的启示下也已向格温效忠,至于半人马和蜥蜴人,半人马部族被莱茵众创,难成什么气候,已经被迁往萨塞尔行省,至于蜥蜴人···大家都已经把它们视作了死人,迟早要彻底剿灭,死人的意见是不重要的。
而对于汗国和达尼亚人来说,高原兽人们本就是打着履行古老盟约的旗号东出北境,要扶持格温称帝复国,达尼亚人则眼看着这位萨满在继承王塔的火种后化身巨龙,消灭亡灵为同族复仇,重新占据了黑石城,不仅鼎力支持,更是将他视作了火种的化身,纷纷为这位红头发的哈玛特立起了塑像供奉。
因此四方势力一拍即合,诺曼诸侯、方舟城的几个代表、希尔达和伊瓦尔,还有以大萨满巴雅尔为首的几个汗国巴图没事就来找格温嘀咕,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其实都一样:如今北境、荒原都已经平定,我们都盼着您尽快登基加冕,重新建立曾经辉煌的诺德兰帝国,好让我们各族的人民能够安定地过日子——别跟我们说您不想当这个皇帝,我们心里只认您这个皇帝,要是找别人当皇帝恐怕难以服众,北境迟早还要陷入分裂动荡的局面之中。
除了这四方人马之外,就连戴安娜也十分关注此事,她甚至撺掇格温将群岛也一并归入帝国,从此自己就能够卸下女皇重担,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格温也是受不住他们的催促,终于和众人约定,等到将科林省的蜥蜴人彻底扫除后,他就在隆德尔登基加冕。
得到格温的准话后,大萨满巴雅尔带上一支八千人的汗国武卫,以及方舟城休养生息后凑出的七千半兽人军团,亲自前往暮烬省与女爵莉亚娜合流,率领浩浩荡荡的两万大军南下科林,铆足了劲要把乌木部那些邪恶冷血的蜥蜴人彻底抹除。
这段时日以来,格温就留在隆德尔,和路德维希、伊瓦尔等人逐一商定北境的各项重建工作,首先就是派遣武卫前往各地清剿那些为祸一方的魔物和盗匪,恢复各地的治安。然后是清点登记各行省的土地情况,以便于安置迁移过来的高原兽人,并对大量无主的荒地进行重新分配。
格温还提出如今帝国疆域覆盖北境、北海荒原和西方高原三大地域,幅员辽阔,交通往来不便,要修建驿道、铺设铁轨,得到了戴安娜的大力支持,甚至从群岛送来了一大批文职人员和机械师协助测量土地,建设交通。
破败已久的隆德尔帝都也在路德维希的主持下开始了如火如荼的重建工作,隆德尔是古代巨人们修建的大城,想要修复城内建设是一个相当浩大的工程,目前已初步完成了对外城墙、广场、外事公馆和皇宫主殿的修复工作,虽然距离帝都最初的样子仍有相当远的距离,但至少已经有了接待诸国使节的地方,同时也做好了加冕仪式的场地准备。
就在格温陷入回忆中时,戴安娜则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对自己的这个弟弟,女皇越看越觉得满意,无论从气质、身形还是容貌来看,格温都继承了属于葛温德林家族的诸多优点。他继承了来自先祖疯王纳吉恩的鲜艳红发,以及与他相仿的俊美面容,此时身上只披着那件半成品的长袍,就已显出几分帝王的尊贵气象。
可惜。
戴安娜忽然想起格温身旁的那个黑发女人。
赫尔·阿思嘉。
戴安娜不喜欢这个女人,还记得第一次在荒原见到对方时,那女人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如同野兽般桀骜的目光,她的眼神中藏着野性,蔑视王权,不遵礼法,更令她不快的是这个女人看格温的眼神,对方毫不掩饰那强烈的爱慕和占有欲,真是一个缺乏教养的化外之民。
在得知赫尔怀有格温的子嗣后,戴安娜的不快更是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