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看到少女眼中除了冷漠再无其他。
“你以为你的性命是谁救下来的?”他忽地看向李善音的发上,美丽的孔雀钗在烛火下展翅欲飞,乘云含雨。
“什么?”李善音看着黎疾近乎疯魔了的样子,反而愈发冷静。
“牛二那次——”
“是琉璃眼。”李善音不懂他为何提起牛二来,以为他还要说谎骗她,因此眸色愈冷。
黎疾听了缄默片刻,然后略略往前递了递手,想去触碰李善音发上的孔雀钗。
可李善音看到他的动作却后退了一步,许是厌恶他这个半妖,许是害怕他的伤害。
黎疾被这动作刺痛,讽刺地笑了声,“姐姐以为光凭琉璃眼就能逃出生天吗?琉璃眼百妖不侵,可是牛二是人啊。”他挑眉,似是完全不在意了对方的想法,故意道:
“救了姐姐的,是姐姐最厌恶的妖法。”他声音极轻,可却偏偏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他再次开口道:“那样的禁术骯臟邪恶无比,伴随着不详和血腥,”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对方逼至角落,声音轻颤道:“姐姐全仰仗着这道妖法才能从牛二的尖刀下逃脱出来,所以——姐姐执着的清白坦诚又有什么用呢!”
“够了!”李善音不可置信地盯着眸中翻滚着戾气与阴冷的少年,惊觉这才是他的全部,乖顺的一面与暴虐的一面,都是他。
“姐姐,”黎疾语气忽地软下来,冷漠的表情破碎出一条裂缝,带着最后一点渴求,“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他努力将骨子的暴戾压下去,他可以伪装一辈子的,哪怕违背他的天性,今天只是……只是他还不够成熟,不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制在心底。
因此,他拼命地回想着从前的表情神态,想用李善音所喜爱的样子去面对她,去恳求她。不可一世的妖王将自己低进尘埃裏。
“我们可以离开这裏,到荒海去,那裏有会唱歌的人鱼,它们有蓝色的头发和闪着荧光的尾翼。姐姐看上了哪只,我就抓哪只给姐姐当宠物。哪怕我还没有妖王之力,但仅凭我的近身咒,就可以保证荒海之内不会有能与我相敌的对手……”他试探着看向李善音,见对方没有打断他的畅想,死寂灰败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点欣喜,声音颤抖着继续道:
“姐姐想留在秋水镇也可以,我就继续陪姐姐经营药坊。我的字已经练得很好了,至于下棋我也可以再学,还有黄弟……”
“够了。”李善音无力道。
可是少年充耳未闻,“我可以教黄弟耍杂技,以前在宫裏的时候,大家都喜欢看小狗顶球……”
“我说够了。”李善音提高音量。
“春天,我们……”
“黎疾,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她叫他的全名,将那一点希望击破。
黎疾听到心底,什么重要的东西碎裂开了,留下四分五裂的伤口,同他的手掌一起流出汩汩鲜血。
黎疾盯着李善音的脸庞,认真地问道:“姐姐就不可以原谅我吗?”
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将另一半隔绝在了黑暗中。
……
李善音没有回答,而是转过了身。
她已经做出了回答。
黎疾本以为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但是没想到下一秒李善音将发上的孔雀钗拔下,青丝散落成瀑,与美人清丽脱俗的脸颊形成巨大的反差。
可这一幕落在黎疾眼裏却痛极了。
“这是你送来的吧。”李善音将那珍贵的孔雀钗向前一抵,心头滴血一般麻木而无序道:“拿走吧,我不需要了。”
长长的珍珠穗子摇啊摇,在寂寂夜裏摇出莹润的弧度,光彩夺目。
黎疾看着这串珍珠,想起遥远神秘的荒海,他差点丧命的地方。
无尽翻涌的海浪带着咸腥的气味,平静的海平面下有时会跃出一条坐在礁石上吟唱的绚丽人鱼,好奇而又惧怕地看着他,转瞬又跃回海底。
他找了数不清的地方,从北到南,本不善水性的天狼在每一处生长着灵珍蚌的地方游荡寻找。
可是现在,她不要了。
“既然姐姐不需要,就扔了吧。”他目光怔怔,最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说得很对,谎言就是谎言,变不成真实。他又何必乞求靠着那一点伪装得来的怜爱。
黎疾表情变得淡漠而疏离。
方才他的卑劣和乖戾她都看到了,所以厌弃他也是正常。
这样也好,他本就是如此。
春夜裏最为寒冷孤寂的时分,单衣少年推开门。门扉上纠缠着的生意盎然的春花枝芽拨动了他的指尖,上面是干涸凝固了的鲜血。
他的心好像跟着空了一块。
他缓缓抚摸上心口,任由冷风拂面。他撕碎了属于他的白昼,转身步入漆黑残酷的夜。
有什么冰凉的湿意划过他的脸颊,他楞了楞。
原来半妖也会流泪。
料峭春寒裏,他迈开了步子,将身后的烛火暖意全都忘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