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裂
“疼吗?”
爆起的灯花带起一小簇明明晃晃的烛火,调皮地跳了一下。
李善音听到声音,看了眼燃了大半的蜡烛,一边放下手中的伤药,一边拿起洁白的纱布来缠绕在少年的血肉模糊的手腕上,还不忘朝外边叫了声:“阿泽,换只烛火来吧。”
蹲在窗外的敦实黑影立刻站直了身子,沈默着走进屋子裏来。
屋子裏,熟悉的少年低眉垂眼,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少女也是娴静而美好,像从前那样十分温柔地替对方包扎着伤口。
但是……
阿泽把一只新的蜡烛点燃,不敢在屋子裏多停留,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他总觉得裏面的气氛很怪异,像是疾风骤雨前的安宁。不是平安的前兆,只是酝酿着更大的风暴而已。
守在窗边的花雀一把拉住阿泽的手臂,叽叽喳喳地想要问他到底怎么了。
但是阿泽只是用手捂住了花雀的嘴,摇摇头示意它安静。因为屋子裏重新响起声音,他听见李善音用一种极为平缓——但却又微微颤抖的声音说:
“黎疾,你究竟是捉妖师,还是妖?”她手尚且放在黎疾的手腕上。
两人余温交缠着,本该流淌温暖甚至是暧昧的气氛一下子坠入冰窟。
有那么几个瞬间,黎疾几乎要被眼前的温馨自欺欺人了过去——或许姐姐并不想要继续追问了,她并不在乎他的身份。
他生出了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以至于当李善音真真正正地问出这句话时,他下意识地开口,想挽留住这也许再也不会得到的瞬间。
他手腕一转,将自己的手掌放到李善音的手掌上,微微用力攥住温热的来源。
腕上丝丝缕缕的血迹渗透了层迭的纱布,像是结出了朵朵梅花。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姐姐不想问我是如何从缠藤幻境中出来,又是如何回到这裏的吗?我可以给姐姐讲好多这其中既惊险又有趣的事……”
“回答我。”
李善音直视着对方闪过无助神色的双眼,一丝裂缝从她努力伪装正常的脸上显现了。
“你对我说你是捉妖师。”李善音慢慢抽回手,视线也转移到别处。
如果在往常,她一定会第一时间看到快被鲜血濡湿了的纱布,然后心疼地重新替他包扎一个更完美的,但是现在她分不出一点註意力给其他了,她只想要知道那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她看到少年本满是希冀的眼中忽然有什么凝固住了,如同她心底的唯一庆幸般冷却了下来。
黎疾慢慢收回了所有表情,隽秀的容颜一如往昔,只是神情渐渐变得陌生而空洞,他开口问道:“这对姐姐来说很重要吗?”
话音落下后便再没人接话,屋子裏安静地连根针掉下去都掷地有声。
过了好像很久,又或许是须臾,李善音双眼木着,行尸走肉一般道:“重要。”
她声音轻轻的,像在空中飘飘转转不肯下落的羽毛,轻缓而又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梦之感。
但是黎疾听得真真的。
如果他想要隐瞒也很简单,螣蛇诡计多端,把一切都推给她就好了。只要他向从前一样满口谎话地去哄骗她,他们就能回到从前,可是……
他一句假话都说不出,哽住了一般。半响,他发觉自己只想把一切脱口而出。
“对不起,姐姐……”他一瞬间回魂了一般,语气染上一抹哀求。
“所以,你是妖?”李善音猛地站起来,眼中模糊一片,直到凉意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她才能看清少年的神色——
一如曾经那般乖顺,可是这之下是多少伪装乖戾,她今夜已经看得真真的了,只能十分失望道:“你骗了我!如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一样用谎言来谋取我的信任。”她眸色渐渐冷下来,“他想利用琉璃眼,而你——”李善音哽咽一瞬,“想要什么?”
你最想要得到什么?
幻梦裏李善音曾这样问他。
他不知道。
但是他看见在世界崩塌之前,那抹蓝色飞落的地方,是她。
黎疾手握成拳,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难道是妖就不配和姐姐在一起……”
“是你的欺骗!”李善音忽地提高音量,极其激动道:“你骗我是捉妖师,把我耍的团团转!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你到底骗了我多少……”她指着少年,一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憋了好久才尽力平覆下心情道:“离开这裏,我不想再见到你。”
“姐姐……”少年眼中燃起一簇执拗。
“出去!”李善音几乎是吼出声,“我已经不想计较你的目的是琉璃眼还是我的性命,现在你就离开这裏。你的可怜对于我来说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她说完,终于像是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的鱼儿,神智回笼几分。
“是吗?”黎疾看到坦白之后对方的决绝,眸色中的哀伤渐渐扩大,但是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来,妖冶而极具压迫感,“你的性命?”他冷笑着扯开先前包扎好的纱布,任鲜血顺着手掌流下,如一条溪流。可他却不知痛一般将它举到李善音的眼前。
他凝神片刻,眼中的阴鸷越来越明显,直到快把他的理智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