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腥臭腐朽之味扑鼻的猛蛇瞬间变成一个美丽妇人,着实有视觉冲击力。但是对于李善音来说却不能分走她的一丁点註意力。
因为——
万籁俱寂的青葱山林裏,月光倾泻的清辉中,少年黑发用红绳束起,墨色擦肩,麒麟黑袍散发着流动的血色幽光,将一切涌出的鲜血吸收殆尽,勾勒出的劲瘦腰间挂着一个残破的金色铃铛,漆黑的衣角随气息的流动翻飞不停。
方才的蛇语狼鸣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现在这少年开口说话了。
熟悉的声音顺着彻骨的冷风吹过来,带着惊人的不驯和乖戾。
“这——就是你最后的挣扎了吗?”他眼裏的蔑视不加掩藏,是看透了对方所剩实力后的桀骜自信,亦是对这几个月来厮杀的厌恶。
可以结束了。
黎疾低低笑了声,仿佛是死神的轻语。
原来这才是黎疾,脱去了一切的伪装。那些时日的乖顺真诚都如这明明月光,可见而不可琢磨,水中的月影又有何人能触及,一场幻梦而已。
李善音颤颤巍巍地后退了一步。
黎疾……是妖?
怎么会……不!
也许这是螣蛇故意离间她与黎疾的,虽然还不知道她的最终目的,也不知道小狼和黎疾甚至是方才的天狼有无关系,但是她既然当初选择收留下黎疾就应该相信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究竟是捉妖师还是妖邪,李善音要听他自己来说!
她拨开面前遮遮掩掩的草蒿,晃晃悠悠朝着断壁而去。
一汪清泉似的泪盈在她眼眶,欲落不落。
别骗她。
千万不要是真的。
一股本藏在心底的刺痛和煎熬一点点漫上心头,就像是那年跑去询问真相的路上,她恳求着神明,期待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是她终究要失望了。
少年听见声响,分出一点註意朝这边看来,漆黑的眸中是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杀意,就这么撞上了一双满怀期待与绝望的琥珀色瞳孔。
“黎疾……”她轻声呼唤,下一秒她抑制住哽咽,大声喊道:“黎疾?!”
一声,穿透了所有无坚不摧的盔甲,将少年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击个对穿。
“……”
他站在原地,瞳孔猛地紧缩,然后漫上一抹无措。
方才还势在必得的少年失去了所有锋芒,像一个迷失的旅人,茫然地朝着唯一能辨别的方向看去。
怎么会……
黎疾几乎是转瞬就明白了种种,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眉眼朝螣蛇看去。果然,入目是满满的得意与无尽的爽快。
为什么螣蛇要把这道杀手锏留到现在才使出,目标根本就不是他的性命,而是逼他化形。
从他被引到望泽山开始,就已经步入了她的陷阱,可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黎疾看着螣蛇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清隽面容渐渐扭曲了一瞬,悔意漫上眉间。他们俩个都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对视着,仿佛没有真正的赢家。
黎疾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静止了,他甚至失去了面对的勇气。在这些个拼杀的间隙裏,他每次闭上眼,就会开始想象着亲自把真相告诉她。
如果他能活下来,就告诉她。
无数个生死之间,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只有一个人。当时他变成幼狼不辞而别时还想着也许他可以离开很久,久到自己足够强大,强迫她同自己结契,甚至强迫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那些不能言说的卑劣恶念无时无刻不在催折他的神经,让他渐渐意识到他骨血中流淌着的无耻阴暗。
他想永远困住她,用谎言,用法术,哪怕是用他无人在乎的生命……用什么都好,他想留住她。
可是现在……
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听到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的声音愈发清晰,他终于鼓足勇气,抬起看了眼皎洁的月亮。
光辉映照在他撒着血花的脸颊,美丽极了。明月清光冲淡了妖冶,将忧愁和覆杂无限放大。
“黎疾。”
他听到身后有人十分坚定地朝他走来。
他转过身,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他已经无法维持那些虚假的美好了,只能用他最原始的样子去面对她。
“姐姐。”
他庆幸他能叫出口,也鄙视自己还能叫出口。
没有责骂与追问。
他看到少女温暖的手掌怜惜地抚上了他的脸颊,那一刻他才感觉到浑身伤口的钝痛,每一处都痛极,几乎要把他的精神摧毁。
“我带你回家。”
他看到少女用尽全力对他扬起了一个期待而信任的微笑,紧接着——
一滴清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