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给她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算不上好,也许她提前远走高飞才是上上之策。
只是那样——
柔软的绒毛忽地贴上她的手背,打断了李善音惆怅的思绪。
绒团子似的小狼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贴着她的手背坐下,目光冷静沈着,不像只幼兽,倒像是个可靠的将军。
李善音失笑,忽略了他眉间的认真,想着一只小狼怎能理解她的烦恼。于是走到柜子前,抓了一把昨天刚炒的奶香杏仁,又沏了杯热茶端在手心。
整个过程,小狼都岿然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到李善音把装着奶香杏仁的小银碟子放到他面前,他灵敏的鼻子才动了动。
闻到熟悉的香味,黎疾的肚子不争气地抗议了几分。
赶路的这几个月,他躲躲藏藏,能简则简,食风饮露。好久……好久都没有吃过用那口宽大的铁锅炒出来的东西了。方才的午饭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不,他已经回味起了奶香杏仁的味道。
干燥甜香,回味无穷的醇厚滋味。
氤氲的茶雾弥散在李善音唇边,她小饮了一口,唇齿间清香四溢。
“等你伤好了,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吗?”李善音握住鼓鼓囊囊的手腕,衣袖下的冰凉被迫贴在了她肌肤上。
正用爪子去钩杏仁的小狼怔住,爪子中央好不容易攥起的小小杏仁就这么又滚了回去。
竹篮打水一场空。
黎疾收回了爪子,脸色很严肃。
他怎么可能留下呢?他必须在螣蛇受伤无法活动的这段时间裏找到足够多的金丹,来弥补他为了破缠藤幻境而损失的力量,他不可能留在这裏的。
“对了。”李善音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像是在脑海裏演练过一遍似的,从袖子裏掏出一样东西。
‘叮铃’
清脆越过时间的缝隙,倏忽间飞奔进小狼的耳朵裏。
他耳朵敏捷地动了一下,然后浑身根本没有一处受他控制似的抬起了头。
金光浮尘中,银铃响了又响,击破了一切的隔阂与偏见到他眼前。
“这铃铛……是给我的?”
黎疾心底呢喃出声。
所以那道牵动他心弦的响声是……
“我瞧你似乎很喜欢黄弟脖子上那个银铃铛,就趁着中午去给你也打了一个。”
少女越靠越近,清丽婉约的面容占据了他整个瞳孔,他再看不见其他了。
不……
黎疾心底的危机意识已经到达了极点,拼命地警告着他一旦接受了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贪恋人类温暖的妖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何况他眼前的不是一般的人类,而是神女转世。
但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像是被符咒定住了。
“怎么样?你……喜欢吗?”少女的话语像是苏醒的魔咒,将他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打破。
指间银铃轻轻一转,声响清灵。
“喜……”
不!
黎疾终于醒悟过来,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猛地后退了一步,打翻了银碟子。圆滚滚的杏仁咕溜溜地飞了出去,十分可怜地躺到了炕上和地上,不能再吃了。
“啊……”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所以李善音根本没能及时做出反应,被吓得站了起来,“不喜欢吗?”她语调有点低落。
也是,出生于自由天地的狼怎会愿意被一个破铃铛束缚住。这东西再好,对于独立孤行的狼来说也是一个累赘。家养的小狗会为主人的礼物而欣喜地摇头晃脑,但是野生的猛兽怎会为此停留?哪怕它还未长成。
她还是太自私了。
李善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裏的铃铛。坚硬的冰凉硌得她手心生疼。
但是她仍没有松开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她明白她心底在想些什么。
她想让小狼心甘情愿地留下。
因为那双过分相似的眼睛,在某一时刻她也生出了私心。
黎疾盯着李善音攥起的手掌,猜测着对方的想法。
她很想将铃铛送给他吗?
也许……
黎疾心裏开始打鼓。
也许只要她再坚持一次,哪怕是一下,他自己就会先缴械投降。那个铃铛是他期盼已久的,但是……
黎疾忽然警惕地竖起耳朵。
窗外,有浓重的杀意在盘旋。
螣蛇已经找到这附近了?!
黎疾站起身,看似十分不在意地歪倒在暖意洋洋的棉被上,抱紧自己的尾巴闭上了眼睛,显然没有再搭理李善音的意思了。
李善音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将铃铛放到心口,转瞬又无力地垂下,然后沈默着去收拾地上的杏仁。
本缩成一个团子的黎疾悄悄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随着少女的动作而转动。
柔软的被窝催促着他赶紧入睡,好好珍惜这最后安全而舒适的巢穴。然后,他就要回到无尽的厮杀中去,与仇恨和鲜血一起消耗他的生命。
但是他还不舍得离去。
在离开前——
李善音收拾好东西,回头温柔道:
“好好睡一觉吧,晚上我们吃清蒸鱼。”她唇角轻轻微笑,仿佛刚才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一如从前。
再看最后一眼。
黎疾这样告诉自己。
清越的铃铛声一响,然后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