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茹一見到竹牌後這般緊張失態,周一仙心下又自肯定了幾分先前的猜測。卻沒有理會蘇茹急切地詢問,先自輕輕緩緩地自蘇茹臂間扶起小環站穩,一隻手依舊攙著小環的手臂,而後才轉頭看看蘇茹,似是沒有覺察她滿臉的急切,沒在意到那緊握劍柄的一隻玉手因為太過用力已然綳出幾條細細的筋脈,銀須白眉上俱是笑意,輕輕對蘇茹說道:「女俠,此乃是小老兒一位故友所贈……」
「故友?」蘇茹面罩寒霜,冷聲打斷了周一仙,握緊竹牌的手向著周一仙一伸,寒聲道:「『綠竹符』是青雲門大竹一脈首座令符信物,向來由歷任首座執掌,老丈的故友莫不是要將大竹首座一位贈與老丈?」語聲如冰樣冷,微微有些顫抖,聽上去竟有幾分蕭殺的寒意,全無救治小環時的溫柔慈愛。
蘇茹對田不易極為關情,為尋田不易的下落而私出青雲,接連數日遍尋卻不獲,心下焦燥日甚。如今忽然在一陌生老者手裡見到綠竹符,此符田不易一向貼身而帶,從不離身,如今卻在一陌生人手上,內中必有緣由,莫不是不易遭遇什麼不測?情急之下,蘇茹幾欲失態,一手握緊墨雪,心頭一陣陣氣怒翻湧,險些將要將周一仙拿下細細拷問一番。幸好幾百年修行,心神較常人堅定許多,知道是否能尋到田不易怕是要著落在綠竹符和眼前這老者身上,暗自定定神,感覺一股涼意自頂而下,透遍全身,靈台清明了許多。只是看著周一仙的目光里儘是冰入骨髓的寒。仙劍墨雪,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心意,劍身微微震顫不休,隱隱泛出龍吟之聲。几絲風吹飛地上的落葉,陽光下的林野,一下子變得冷肅起來。
「首座信物?」周一仙心下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眼神忽然變得深不可測,臉上現出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目光似是在看著蘇茹又似越過蘇茹凝望著她身後有沸騰人聲約略遙遙傳來的河陽城,也不去向蘇茹手裡取回那塊竹牌,緩緩說道:「青雲大竹一脈,向來人丁單薄,看夫人一身道行,如果所料不錯的話,應該是現任首座夫人蘇茹?」也不再稱蘇茹為俠女,語氣不疾不徐,神情亦不再是尋常相士的那般俗態。
蘇茹聞言身子微微一震,面上訝色一閃而過,蛾眉淡如遠山,輕輕一皺,凝神仔細地看看前這個老者,擎一桿布幌,一副尋常江湖相士打扮,衣衫陳舊、更顯得形狀有些落魄,雖然幾綹白須飄灑,看上去添了幾分仙風道骨,但卻決不似懷有高深道行的模樣。自己此次私下青雲,一路之上已是留心隱藏自己的行藏,卻不想一下子就被這老者道破身份,卻不知這神秘老者,究竟是何來歷。心下狐疑,按在劍上的手又緊了一緊。
蘇茹驚愕的神態落在周一仙眼裡,周一仙已然斷定自己所料必是無錯。暗自盤算了一下,輕輕鬆開扶著小環的手,回身招呼野狗上前扶住小環,轉頭向蘇茹道:「蘇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說罷看看蘇茹,轉身先自向不遠處的一株樹下走去。身後野狗道人一聲哂哼,嘴角輕蔑地撇了撇,扶著小環走到一株樹下,小環虛弱的臉上露出一個頑皮笑容,對野狗道:「道長,你是不是想聽聽爺爺和人家說些什麼?」野狗臉上一陣紅白變化,咧嘴向小環訕訕一笑。
蘇茹泠著臉應了一聲,似乎是默認了自己的身份,側頭看看小環,隨即跟在周一仙身後走去,手裡緊緊握著那塊「綠竹符」,似是要從竹符上感覺出一點田不易的氣息。
周一仙與蘇茹走出幾丈距離,看看離野狗與小環已經頗遠,便自停了下來。周一仙整衣肅容,換了一副從沒有過的莊重神情,又是對蘇茹拱手一禮後正色道:「蘇夫人不必驚疑,這竹牌主人與老夫也確是算不得故交,但也非仇家,若說交情,應是老夫曾受其大恩,敢問蘇夫人,尊夫可是用一柄赤紅仙劍,體形較常人來得胖些?」
蘇茹心下一陣激動,點頭道:「不錯,老丈曾見過外子?」
周一仙長長嘆息一聲,沉吟片刻後對蘇茹道:「若非尊夫出手相助,老夫這把老骨頭怕是已經埋在那處義莊里了。這塊竹牌,確是尊夫之物,尊夫救人後,似是要老夫攜此物上青雲報訊。」
蘇茹愕然問道:「此話怎講?」
「一切只怕都是劫數……」
周一仙緩緩述說著,眸子里閃過一絲懼色,彷彿那處破敗陰冷的義莊,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再度重臨;風急雨勁里,田不易一柄赤紅長劍引萬載沉雷,集天地浩浩正氣洶湧劈出;執一柄殘劍,陰鷙乖戾的道玄真人彷彿就在這無盡的荒野里的某處角落裡冷冷的守著,等待時機擇人而噬。蘇茹在一旁聽得驚心動魄,握著綠竹符的手心裡不覺已滲出汗來,聽到後來身子搖了幾搖,竟是站立不穩,幸而周一仙在一旁見勢不好伸手扶住才不至跌倒。
蘇茹整個人似是入魔一般,獃獃地站在那裡,一雙眼睛空洞洞地虛空望著,眼底晶瑩地泛起淚光,口中喃喃念著田不易的名子,失魂落魄哪裡還有半分修道高人的模樣?風吹過,那一襲玄色披風籠罩的身子在風裡看去竟是那樣的嬌弱。周一仙在一旁看著,暗自嘆息不已,這般伉儷情深,卻落個天人永隔,雖然那晚沒有親眼見到兩劍對上後的結果,但誅仙劍千年盛名,自非空穴來風,田不易的赤焰雖也是仙家名劍,但誅仙面前,想來難有幸理,莫非是情深也自遭天妒,非得被生生拆散?浮生來回一遭,多半是離析的殘夢罷。
周一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蘇茹似風裡的一莖衰草般顫抖不已,靜候蘇茹稍自回神後方自開口勸道:「蘇夫人也不必太過傷心,當晚老夫先自被尊夫救走,並不知兩人拚鬥最終結果如何,或許吉人自有天相,尊夫如今仍是安然無礙也未可知。」
蘇茹空洞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一朵火花,一把抓住周一仙道:「不錯,不錯,不易不會有事的,老丈可否帶我去那處義莊看看?」
周一仙被蘇茹抓的有些生疼,掙了幾掙方自甩脫蘇茹的手,面上不由露出幾分為難來,一時沉吟未能作答。數日來接連東躲西藏,原就是怕被道玄發現,若不是小環病重,怕現在還在哪處僻靜之地藏著,哪裡有膽量進河陽城?而今蘇茹央他帶路再去那處義莊,又怎知道玄不是隱在附近?心中這樣想著,面上為難之情表露無遺。
蘇茹少女之時已是冰雪聰明,修行日久,閱歷更深,方才驟然聽到田不易的消息一時間雖是心神俱失,但被周一仙一語點醒,心神立時恢復常態,不枉多年的修行。沒有見到田不易,心底里也自是還有一絲希望,盼著田不易安然無事,是以定是要去那處義莊看看究竟。眼見周一仙帶路有為難之色,略一思忖心下已自明白,輕拭去眼底湧出的一點淚痕,強露一絲微笑對周一仙道:「老丈若有事在身,但請將那義莊方位告知便好,小女子在此謝過老丈了。」說罷,對周一仙襝衽一禮。
周一仙看出蘇茹眼裡升起的那一絲希望,多年遊戲風塵中已有些麻木的心裡也是一陣酸楚,雖未親見,但已可斷知田不易難有幸理,蘇茹這般滿懷的希望去,去後這一團希望怕是又要碎裂破滅,眼見希望轉為失望,這般落差,更是教人心酸。暗暗嘆息一下,周一仙點點頭道:「也好,那處義莊離此不遠,蘇夫人自此上了官道,沿官道向西走不遠會有一處岔路口,沿左首方向走不遠就是那處義莊了。」
蘇茹點頭謝過,沉默片刻忽又問道,「老丈似是對我青雲一脈頗為熟悉,敢問老丈大名,不知和我青雲門可有何淵源?」
「這個……」周一仙沉吟未答,眼神里一陣悠然神往,似是陷入了對往事幽幽的回憶中。
蘇茹尋夫心切,見周一仙閃爍吱唔,也不再深究,將這迷團暫拋腦後,深眼看看周一仙道:「小女子急於去尋找拙夫,就此別過老丈了,日後有緣當自再會。」說罷對周一仙輕衽一禮。周一仙點點頭,忽然又似想起什麼,對蘇茹道:「蘇夫人此去,萬事俱要小心。」
「多謝老丈,此番報訓之恩,大竹上下,俱是感激不盡。」
言罷,墨雪仙劍化作一道墨綠流光,載著蘇茹破空而去,蘇茹情切之下,竟不管此時青天白日下,眼目眾多,踏劍凌風而行,只留一道玄色身影,片刻後便消失不見。遠無的小環看見,輕輕喊一句「前輩……」似是不舍蘇茹就此離去。
周一仙目送蘇茹的背影離去,輕輕搖搖頭,幾綹長須在迎風飄拂,突然間神情一變,自語道:「感激不盡,只會說說,也不留下幾錠銀子來,咄咄……」一下子似是又成了那個在小鎮古井裡看到如山黃金的算命仙人。
雲天之外,兩道流光划過,一青一白,並肩划過長空。青光沉靜如水,白影卻飄逸而妖嬈,風姿絕代地在萬里中原上空飛行,在雲端深處俯瞰著中原大地的膏脂沃土,遠處,大地中央的一處雄偉隆起,便是青雲山脈,十年而後再次飛臨,青雲七峰起伏的曲線映入眼帘,鬼厲心裡還會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兩道流光之下,忽地騰起一道墨綠光影,如照過窗隙的一道陽光,轉瞬又沒在蒼茫的荒野里。
天上的流光,和地面的流光,可曾相會過?
蘇茹按周一仙指點的方向,尋了許久也未見到一處義莊,墨雪仙劍卻是異響不已。最終在一從小林不遠處找到一處殘垣,約略看得出曾經是處房舍院落。殘垣側畔,赫然一丘新墳。蘇茹一見新墳前簡陋的墓碑,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險險沒有暈去。跌跌撞撞衝過去,拔出插在上面的一截劍柄,細細一看,不禁雙腿一軟,委頓在地,墨雪仙劍,劍指那叢小林,劍體激蕩不已,龍吟之聲,遙遙可聞。
半響後,蘇茹方自醒轉,看著手裡的劍柄,放聲長哭,眼淚恣肆而下。
劍柄,赤焰仙劍的劍柄。
火紅色的劍柄,尾端雕作如意形狀,留了一眼小洞繫上瓔珞流蘇,而今瓔珞已斷;握了幾百年的魚紋握柄已經有了歲月的光澤,上面的龍形吞口裡還含著半分劍刃,隱現毫光,約約還看得出幾分當年仗劍萬里的豪氣,如今,卻只有不足一寸的半分殘刃。
這劍柄曾握在田不易手上,仗劍寫滿多少年的遊歷歲月,仗劍行遍多少里河川大地。
一段攜手共游、看遍紅塵的的歲月,一種快意縱橫、傲嘯雲煙的生活。赤焰墨雪,兩柄仙劍相生相伴如天生鴛侶,那個胖胖的身影,也成為百年不移的良伴。
此後山長水遠的修行歲月里,蘇茹從嫁如墨雪封隱,田不易掌大竹一脈,遠離了俗世紅塵,青雲山上年華如逝水,修行也修出一段棲在雲端,俯瞰浮生俗世的感情,一支響在大竹峰雲海竹林間的戀曲。
而今卻思君不見,只余劍柄,孤零零插在墓碑上,凝成一曲天人永隔的輓歌。
薤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一曲溫馨的調子,何時轉作這般凄冷的薤露歌?
劍在人在,劍亡呢?
這一丘新土裡,便是千百年來常伴身側的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