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厲面無表情地出了聖殿,聖殿外面守衛的弟子躬身施禮他也視如不見。沿著聖殿的台階拾級而下,走出幾步後在聖殿前的空地上舉目四望。四野望去儘是石山連綿,一處石峰上伏龍洞的一掛飛瀑落地後化成一溪清流,如一條玉帶般流入林間深處,千百年來滋養出這樣一片繁茂的林木,林邊鱗次櫛比儘是魔教眾人所居的房舍,環著聖殿錯落而布,眾星捧月般守衛著聖殿。
不過數月時間,鬼王宗上下似是已從獸劫過境時鎩羽折翼的悲痛中走了出來,每個人臉上都已是毫無悲戚之色。前次鬼王只憑二人之力,談笑間擊潰百多名正道好手,更是令一眾弟子個個精神昂揚,振奮不已。經鬼王重整之後,新的魔教,以當日鬼王宗弟子為主,收容了許多其它支派弟子,重新崛起在這西北聖殿里,全教上下一心,日常教務的處理秩序井然,教中弟子安排得進退有據,如漫漫寒冬過後的初春,處處令人感受到一份復甦後的生氣。千百年前魔教緣起之處的萬里荒原上,一代代作為魔教弟子在內心深底堅守著的、支撐著畢生最根本信念的聖殿里,這幾近凋零的古老教派重歸故土後,如枯木逢春般重煥發出新的生機。
鬼厲看著周圍有條不紊地穿梭忙碌的魔教弟子,似是看到日後必將氣吞中原的氣勢,心頭也不知是喜是憂。驀地,身後又傳來饕餮一聲凄厲絕望的吼叫,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從身後的聖殿里傳來,懷裡的小灰吱吱一陣掙扎。鬼厲一聲輕輕嘆息,也不去回頭,心念微動,那股熟悉的涼意化作袖間一道青光騰起,鬼厲飛身落在那道青光上凌空而去,只留下一個削瘦落寞的背影給這方自復興的千年聖殿。
懷裡的小灰沒再變成那猙獰的三目厲獸,依舊是只小巧頑皮的小猴子模樣,只是被鬼厲抱在懷裡卻兀自吱吱叫個不休,自鬼厲的肩頭探首頻頻回望那漸去漸遠的聖殿,掙扎著要奔回聖殿去尋找饕餮。這一猴一獸相交雖時日不多,饕餮臨難時,小灰竟不願袖手而去,殷殷情切,比人之相交竟是誠摯得多。鬼厲冷著一張臉,一隻手緊緊地抱住了小灰,任它掙扎不止也不松分毫。小灰如何也掙不脫鬼厲的手臂,嘶叫一會後,三隻猴目怔怔地望望鬼厲,猴爪抓抓後腦,猴眼之中,儘是疑惑,不明白鬼厲如何要舍了饕餮不顧。
不多時,鼻端一縷幽香傳來,一道白光倏忽追至身側,現出小白婷婷的身姿,白衣長發飄舞在雲際天風裡,嫵媚動人的臉上竟也是少見的冰冷,黛眉微蹙,目光深沉,是修行千年後看破紅塵輪迴的睿智,隱隱又帶了幾份擔憂,如此幽深的目光,教人無法看透眼神深處的心事。小白追上來,也自沉默不語,只靜靜地在鬼厲身旁並肩而行,自平地里望去,遙遙只見一道白光隨著一縷青影在萬里荒漠上飛行。
忽爾長空一暗,隨即無數道紅光瞬間便布滿六合八荒,天地間立時變成一片詭異的紅色,浮雲,蒼天,甚至腳下連綿的黃沙竟也失去了原本那充滿了質感的厚重原色,被染作一片可怖的暗紅。處處紅光漶漫彌散,幾聲沉雷滾過,絲絲閃電一閃即逝,在這血色長空里竟也顯得那樣單薄虛弱。
鬼厲與小白不約而同地轉身,回首處,那座矗立了千百年的巨大聖殿,此刻竟是詭異而駭人地挺立在紅光中心,血色紅光源源不斷地噴薄而出,透過厚重的石壁,恣肆地在天地間荒漠上衝撞,隱隱伴有鳥鳴獸吼之聲,吼聲桀傲乖戾,似有積蓄了千年怨氣如今要一泄為快。天際浮雲翻滾,原本潔白的雲色此刻變作血紅,隱隱約約有陣陣血腥之氣若有若無的飄散,飄入鼻端,翻騰起內心深處的陣陣殺戮的慾望。昊昊一輪紅日,此刻只是一處奄奄一息的紅色圓斑,殘留在在遙遠的山巔上空。天地之間,風沙大作,天地間一片末日將至的凄涼肅殺。巍巍聖殿,此時竟已似是這天地之間的主宰,彷彿變成了一尊狂傲的神祇,鐵須戟發,提刀試問天下有頭顱幾許。
紅色原本是熾烈之色,而此時瀰漫在這天地間茫茫的血紅,竟令人自骨髓深出透出一股寒意來。
「好殺氣。」鬼厲喃喃自語著,與小白對望一眼,兩人心間不由都泛起一陣冷意,懷裡的小灰此刻竟也是異樣的安靜,三隻猴目深沉地注視著遠處紅光泛起的聖殿。
千里之外,一處荒棄的草屋裡,道玄真人懷裡的誅仙斷劍,突然無故顫動不休。
看了良久,鬼厲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是吐出一腔的驚懼,想在這一片血色的天地間吸一口清氣,側頭看看小白說道:「我猜宗主命我務必帶回饕餮必有其用,卻不曾想會是煉成這樣一個駭人的陣法。這十餘年來,鬼王困夔牛,擒黃鳥,這許多的心血布置,怕都是為了這個陣法吧,看現在的情形,只怕是陣法已成,如此威勢,到不知怎生一個陣法竟有如此之威。」
「當日我上狐岐山時,就已經感覺到一股濃烈煞氣,令我心悸不已,內中還困著兩道奇異的靈力,」小白一雙秀目出神地看著遠處的紅光聖殿,輕輕繼續道:「我曾聽我族前輩說過,魔教有幾樣寶物都是大有來歷,其中尤以鬼王宗的一樣伏龍鼎其中翹楚,鼎內有神鬼不測的天機,傳說是含了一樣上古異陣,威力之強,足以毀天滅地,但鬼王宗歷代宗主無人蔘悟透徹,所以也無人曾見識此陣,如今看來,怕是鬼王已經參透鼎內奧秘,將這異陣修鍊成了,想必這陣法,是要困住役使無數異獸的靈力方能成功。」
「現在陣法只怕才是初成,天地都為之變色,真不知當年是怎樣驚才絕艷的奇人能創出這樣的陣法?」
「也只有『人』,才會挖空心思去想出這樣的陣法殺人。」小白語氣怱地轉作冰冷,似是又想起闔族葬送在焚香谷里的傷心仇恨。
鬼厲一怔,轉頭定定地看著小白,一時竟想不出什麼樣的話來應答小白,腦海中這句話卻是如春雷動地般轟響不已:「只有『人』才會挖空心思去想出這樣的陣法殺人」,只有「人」才會,青雲的誅仙劍陣,怕已是世上一等一的殺人法陣,青雲門是天下正派之首,向來主張慈悲謙和,竟也會去花許多心思來創出這樣一個誅仙劍陣,正派之首,卻有天下第一凶陣,人之為人,真箇是善惡難分啊。
鬼厲如遭電殛般呆在半空,心卻翻江倒海般地翻騰不已,身外這天地荒漠間,無數道紅光不可一世地散射照耀,血腥殺伐之氣充塞在天地之間,似是在嘲弄這紛擾混亂的世界,攪亂了鬼厲一向生存的信念,天地輪迴、正邪善惡竟在一時間紛至沓來,齊入心頭,鬼厲的一顆心裡,竟不知如何才好。
十年的征戰殺伐,似是並未泯滅鬼厲內心深處的那份良善,但十年前道玄一劍劈下,碧瑤長睡不醒,鬼厲一顆心也就此有了裂痕,被這一劍劈入了魔道,屠戮天下十年。
善惡之間,正邪夾雜,鬼厲墮落此中,十年也未曾看得清楚。
或許原本就是,這世上涇渭清濁易分,刀無罪,罪在執刀的手;屠刀揮起時,有誰能認得清刀下的善惡?
轉輪刀下,萬物輪迴,英雄草莽,謝幕後俱是一般地一抔黃土掩在荒煙蔓草間。
天地怕只如遙遠處那座聖殿,興衰成敗都只是一處屋宇,內中成敗的玄機,還是在於居於屋裡的人。一陣陣寒意重重襲來,鬼厲抱緊了小灰,似是只有如此才能感到些許的溫暖。又看了許久,鬼厲收回目光,似是自語又似是向小白道:「而今魔教已得大統,鬼王雄才大略,胸懷天下,修鍊這個陣法,自不是為了收伏另外幾宗支派,怕是要以之對付天下正道。這陣法的悍戾之氣如此強橫,卻不知有誰能夠抵擋?」
小白聞言轉身向著鬼厲,妙目流轉,似笑非笑地看著鬼厲道:「莫非你要去為天下正道擋這一陣?」
鬼厲一時語塞,片刻後仰天一陣大笑道:「天下正道,天下正道,正道之事自有自道人管,我是鬼王一宗的副宗主,狐歧山上,才是我去的地方。」
小白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鬼厲,紅光之中,她的笑容竟有些迷離,忽爾伸手自鬼厲手中抱過小灰道:「那就去我們該去之處吧。」說罷,纖腰一轉,先自遙遙飛遠。鬼厲也是青光一盛,隨那道白光飛奔而去,飛離這處凄冷蕭瑟的天地。
「人生百年,鏡花如月,紅塵繁華,隨即變遷.纏綿雖久遠.怎比得眼前金樽」
遙遙聽得小白且歌且飛,歌聲絲絲縷縷飄蕩在天際,如風吹落花拂弦而過,是帶著悲傷的弦歌,鬼厲聽得竟有些痴了。如泣如訴的歌聲里,鬼厲似是回望見這幾十年來起伏的波瀾,卻看不清,繁華落盡,滄海桑田後,要去向何方。
狐岐山。寒冰石室。一切還是如往日一般的寧靜,晶瑩剔透的白色冰台上,絲絲縷縷的寒霧輕輕升起,飄蕩,象一個個迷離的夢境,更象是一段段縹緲隨風的生命歷程,生出,飄蕩,綻放如花,又隱沒在無盡的虛空里。碧瑤依舊是那身淡綠的衣服,美麗的一張臉蒼白得幾近透明,淡淡的笑容,悠長的夢境,冰涼而憂傷的美麗。依舊安靜地躺冰台上,雙手疊放在胸口,如輕輕捧著一束鮮花,合歡鈴在她的手間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所有弟子門人都遷去了西北蠻荒,整座狐岐山內外俱是一片寂靜。死一樣的寂靜里,鬼厲輕輕坐在石台邊,看著碧瑤蒼白美麗的面容,沉默而憂傷
「我回來了,碧瑤……」
多少年,多少次,多少耳邊的低低細語,從未喚醒過這個沉睡的女子,是一個怎樣絕美的夢境,才可以令這絕美的女子沉睡十年,不願醒來。或許就是一場長醉,醉在糾纏千年不願離棄的深情里。
鬼厲就這樣沉默地坐了七天,不飲不食,七天憂傷落寞,小白再見到他時,消瘦的腮邊已儘是密密的鬍鬚,頭髮隨意地垂落,落魄得令人心疼。
小灰幾天沒有見到他,倒是親熱異常,幾下就爬上了鬼厲肩頭,吱吱叫個不休。鬼厲憔悴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伸手摸摸猴頭道:「你這幾天又呆得悶了?」小灰他肩上吱吱叫著拚命點頭,猴爪不住地向洞外方向指去,鬼厲輕輕笑道:「你想到外面去玩?」小灰又是不住點頭,鬼厲沒有作聲,抬頭看看眼前的小白。
幽暗的洞府里,小白一身白衣,是一抹明亮的溫柔,見鬼厲看向自己,輕輕開口道:「你體內噬魂的凶烈邪力,現在是否已可以掌控?」
鬼厲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道:「雖未完全控制,但已然無礙了,許久沒再有那種噬人之苦了。」
小白面上露出幾分喜色,點頭道:「那就好,鎮魔洞里的八凶玄火陣我還未及參透,但我見你道行又有精進,似是已有法子控制,噬魂的邪力對你似已不足為患,陣法參不參透也便無意義了,而且去了這個心腹之患,你哪裡都可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