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順與李洵率百名焚香谷弟子北出南疆,御劍向青雲而行,去會合青雲門同道共襄除魔盛舉。雲天之外,百餘道劍氣,各色光芒,如流星劃破長空,穿雲而行,倒也蔚為壯觀。
天外罡風凜冽,李洵一襲雪白長袍,於風中破雲而行,長袖飄飄,如天外飛仙般洒脫。身後百餘名師弟意氣風發浩蕩相隨,心內不由生出幾分得意,側眼看看身邊的呂順,一張老臉迎在風裡,神情木然如吹乾的核桃,分明已現出幾分蒼老朽氣,一代新人必換舊人,自己此番如能順利剿滅魔教殘餘,揚名於天下正道,以後再執掌焚香谷,天下英雄,誰不低頭?到時青雲門那個絕色師妹,還不自動投懷送抱而來。想到此處,一張俊臉上竟有幾分笑意,再一想不久就可到青雲山,又能見到陸雪琪,李洵俊臉之上笑意更盛。
表面上是專心操控法寶飛行的呂順暗地裡也是瞥一眼李洵,此次出谷,雖出乎意料,但臨行前谷主私下交給他一封密信,顯是非常看重自己,李洵得意風發的樣子落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底里卻是一聲冷笑。
焚香谷眾弟子跟在呂順李洵身後,各御法寶飛行,團團浮雲不時從身邊腳下掠過,天風過耳,飄飄如仙。許多弟子是首次離谷,而且一離谷便是去追殺魔教餘孽,造福蒼生,揚名立萬的大功德,少年意氣,指點江山,一個個俱是雀躍不已。飛行了約摸大半天光景,只聽引路的大師兄大聲說道:「眾位師弟,前面那座高山便是青雲山了,再有片刻,我們便可拜山,覲見青雲門的道玄師伯了。」眾弟子聞言又是一陣雀躍,轟然一聲叫好,紛紛加速前行。
俯瞰整片中原大地,一馬平川,條條江河如銀帶般分割著無數良田,良田沃土,正是天下蒼生的衣食所在,平平整整集中在這萬里中原厚土。厚土之上,平緩中只有青雲山脈突兀而起,巍峨入雲。焚香谷一眾弟子在雲外飛行,遠遠便已能看到七處高峰直入雲天,青峰周圍浮雲繚繞,隱隱有樓台房舍在浮雲霧靄之間。高峰之側,更有無數山巒依傍這七座高峰連綿余百里,峰巒起伏不已,曲線時而柔和,時而突兀,在茫茫平原上,柔美之中又有雄壯,如這萬里平原凝出的傲氣,千萬年來守護著這萬里平原腹地。待飛得近些,山峰上奇石怪木撲眼而來,瑰麗險峻,峭壁之上,道道飛瀑自高峰直落而下,飛花濺玉,大珠小珠歡唱而下,美不勝收,眾人在雲端之中看的一時竟有些呆了。
美景當前,長空萬里只在一瞬間。不一刻,呂順李洵率領眾人,在通天峰山腳下知客處收起法寶紛紛落下,踏上了天下正道核心的青雲門。與知客道人寒喧過後,遞上名貼,正式拜山求見道玄掌門。原想即刻便能拜山覲見,怎料知客道人去了許久才回來,也不多話,只顧引著呂順李洵數人向山上大殿而去,另有執事道人將餘下焚香谷弟子就近安排休息,待茶伺候。留下的眾弟子待李洵等上山去遠,客舍之中,紛紛聚到窗前,切切議論青雲盛景。
青雲山不愧天下正道第一名山,處處山光與巒色旖旎,水影共浮雲徘徊,美妙不輸仙境,自窗向外看去,山腳之下浮生熙攘,紅塵炊煙是一幅浮世彩繪,自山腳而上,浮雲流瀑,竹影輕搖,漸漸拋卻紅塵,多了幾分出塵的仙氣,清雅撲面而來,毫無俗意。雖是劫後不久,卻已絲毫不見獸劫後的殘跡,山風陣陣拂過,浮雲掠過竹梢,直令人有超然出塵之感。
焚香谷雖也是天下勝地,但焚香谷一眾弟子初上青雲,置身這山光美景下,竟不覺看得呆了。
呂順李洵等人上得山來,大殿外已有人迎候在前,正是長門大弟子蕭逸才,陪同的還有兩位長者,一人發黑,一人發白,同時生著白色鬍子,看來顯然是青雲長輩人物,但卻僅此兩位,比之當日天音寺普泓上人到時,青雲門幾乎舉派相迎,相差豈止天壤。蕭逸才見呂順等人從台階上一露面,笑聲朗朗,先自迎了上去,與幾人寒喧過後,分別引見完畢,將幾人一起引入玉清殿,分賓主坐定,上首正位,卻是空了下來。
空位之下,蕭逸才似是看出呂順等人的疑惑,先自解釋道:「呂師伯,李師兄,家師道玄真人眼下正在閉關,無法出來見客,禮數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焚香谷這邊,呂順不等開答話,李洵已是先自一抱拳說道:「蕭師兄哪裡話,是我等來得不巧,恰逢掌門師叔閉關,是以無福得見仙容。」言語之間,倒是頗為客氣,說罷還側目看看呂順,呂順一張老臉卻是不顯喜怒,只是對蕭逸才一拱手道,「蕭師侄過謙了。」
蕭逸才聞言一笑回道:「如此我替家師多謝幾位大度了。」
李洵亦是報以一笑,隨即便急急說道:「蕭師兄,兩位師伯,方才呈上的家師親筆書信,諸位想必已經看過,不知做何安排?以小弟愚見,打鐵趁熱,現在魔教正是虛弱疲軟之時,我們越早動手越妙,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必能一舉建功。」
李洵話音剛剛落,蕭逸才臉上笑容已斂,與身邊兩位師叔交換了一下眼色,而後打個哈哈道:「李師兄所言極是,只是家師閉關未出,聯絡天音寺諸位長輩之事,卻一時不好定奪。」
李洵心下一陣不快,面上卻也自忍住不露絲毫,強忍著向蕭逸才問道,「蕭師兄,但不知掌門師叔何時出關,現在誅滅魔教時機實在是難得,但願不要錯過時機。」
青雲諸人聞言,臉上又是愕然,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想來也是,堂堂青雲掌教,無故不見,傳將出去,天下豈不大亂,又何止是青雲上下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還是蕭逸才機敏,又是打個哈哈,對李洵說道:「李師兄,呂師伯,家師閉關已有時日,算算時日也將出關,想來不致誤了滅魔時機。列位遠道而來,不妨先在青雲小住,看看青雲風光,細細謀劃一下誅魔之事,此事畢竟非同小可,越是計議停當越好,小弟也好藉此良機,與各位多親近親近。」
李洵等還待說些什麼,蕭逸才卻是顧左右而言它,盡說些修行之上,兩派淵源等不著邊際之事,打著哈哈將會盟誅魔之事一帶而過,玉清殿上,開始盡說些無關痛癢的閑話。李洵數度想引回正題,皆是被蕭逸才略守,無奈之下與呂順對望一眼,也自是無可奈何,只有隨之閑閑聊了起來,心下卻是暗自焦急。
是夜,晚膳過後,李洵在榻處坐卧不寧。原想一路順暢地到青雲門後,會同天音寺好手,直接殺向魔教總壇,魔教於獸劫之後,餘生不多,此時攻上,心能一舉盡誅群魔,奪回玄火鑒,快意縱橫,英姿更勝當年青雲五傑,卻不想在青雲遇上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青雲門似是不願參與這場誅魔盛舉,以蕭逸才為首,從上到下都在打著哈哈,道玄師伯又閉關不出。李洵越想想是著腦,卻又無計可施,想著想著,一又腳卻不由出了在,不覺竟走到呂順那邊。到了門口卻如夢初醒般,舉步欲離去,轉念一想反正已經到了,不如進去商量商量也好。於是整整衣冠,伸手叩門:「呂師叔,可曾歇下了?」
窗內燈火未熄,卻無人應答,李洵候了片刻,確認屋內無人,轉身舉步要待回去,方走得幾步,卻看迎面走來呂順,夜色里雖未看得清楚,卻也能察覺呂順眼角上揚,滿臉喜色。
呂順冷然見到李洵,遽然一驚,又飛快轉成一臉訕笑道:「師侄可是要找老夫?」李洵也是乍然一驚,隨即答道:「啊,是啊,小侄想找師叔敘談敘談,卻未想師叔並不在屋內。」呂順一聽,臉色又是變了一變,好在天黑也難以察覺,介面李洵的話答道,「老夫見青雲山色宜人,一時貪看晚景,出去走了走,怎麼,師侄半夜找老夫,有什麼事情嗎?」
「也沒甚麼大事,只是來向師叔問個安,現在天色已晚,小侄就不耽誤師叔歇息了,小侄告退。」說完拱手一禮,側身給呂順讓出道路。
呂順趕忙謙讓兩句,身子卻匆匆擠過那條小徑,自李洵身畔走過。李洵待呂順走遠,避讓的身形也未曾有變,望著呂順的身影隱在夜色里,眼裡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
次日,李洵尚在夢裡,便被青雲弟子禮貌地喚醒,洗漱之後,被恭恭敬敬請到了玉清殿。
玉清殿上,蕭逸才已是等待多時,眉眼間掩不住的絲絲倦色,似乎昨天一夜沒有睡好,旁邊陪同的幾位青雲長老,也都是一般模樣,自己焚香谷這邊,出乎意料的是呂順師叔居然也早早在玉清殿正襟危坐,面色紅潤,一張老臉也舒展開來,氣色竟比平日要好上幾分,眉眼間分明還有幾分得意。
殿上眾人似是一直在等待李洵,一見李洵進殿,蕭逸才先自換了一副笑臉迎上來說道:「李師兄昨夜可還睡得習慣?」說著拉著李洵的手到一處椅中坐下,親熱殷勤之態,令李洵也自吃驚不已,旁邊已有僮兒奉茶上來。
蕭逸才待李洵入坐,又寒喧幾句後才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前,與兩位長老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呂順,清了清嗓子道:「呂師叔,李師兄,昨夜回去暗自思量李兄白天所說,我們也感覺現在清剿魔教餘孽是最好時機,於是連夜商量,並請掌教師尊示下後,決定依雲谷主所言,盡派弟子精英,會同天音寺高僧,與焚香谷一道西進,剷除魔教餘孽。」
李洵一聽,心下先是一陣奇異,而後便是一喜,起身向蕭逸才笑臉說道:「如此甚好,蕭師兄,掌教師伯已經出關了嗎?可否容小侄拜見?」
蕭逸才面色一變,瞬間又已轉換如常,笑著說道:「師父尚未出關,等此次剿魔凱旋後,師父大概也會出關,到時再見以作慶功也不遲,李兄以為如何?」
李洵聽蕭逸才說青雲已然準備派人共同滅魔,心下已是大喜過望,也未曾注意到蕭逸才面上神情變換。見不見道玄,原本就是應付之語,所以笑著答道:「如此甚好,待凱旋之後,當再來拜見師伯,但不知青雲門中,派哪些高手前往,我們也好共作商量,以圖魔教餘孽。」
「昨夜敝派已經商量妥當,準備下山滅魔的弟子一會就到,此次陸師妹也將前往,還望李師兄多多照顧啊。」蕭逸才說完,還對李洵做了個眼色,李洵一聽陸雪琪也自前往,心下喜不自勝,幾乎就要笑出聲來,竟顧不上去想,為何僅一夜之間,青雲門前後態度變化竟如此之大。倒是座上的呂順,笑面之下,暗自在想,谷主那一封住到底寫些什麼,竟令蕭逸才見信前後判若兩人
呂順李洵各懷心事,正暗自尋思時,玉清殿外一陣喧嘩,自門外又走進十數人來,俱是氣宇軒昂,英姿不凡,內中一位女子,手持天藍長劍,散發出幽幽寒光,一張俏臉,美麗不可方物,令殿上眾人眼前一亮,李洵一顆心更是咚咚狂跳不起,一雙眼睛貼上這個美人兒竟不肯再離開。只是這美女面罩寒霜,心內似是不快至極,進殿後向兩位長老以及蕭逸才行禮之後便自顧站在一旁,也不說話。常常一副笑容的曾書書也在人群中,畢竟他是慣於交際,笑著與李洵等人見過禮後,對蕭逸才說,「蕭師兄,我等奉師父之命下山除魔,來此聽師兄調遣安排,但願此次能一舉奏功。」
蕭逸才忙不迭回禮道:「不敢不敢,此次下山,有勞眾位師弟師妹了,若不是事務纏身,我也想和諸位一道下山建此奇功。」
話音剛落,只聽陸雪琪在一旁冷哼一聲,雙眼冷冷看向屋頂,竟是絲毫不理會周圍射來的數道熾熱目光。蕭逸才彷彿沒有聽到,回身走向那黑髮陽長老身邊低語了幾句,陽長老便起身清了清聲音大聲道:「眾位師侄,此次突然召你們前來,是有些突兀,只因現在有一徹底消滅魔教的良機,所以兵貴神速,與眾位的師長連夜商議過後,匆匆召集眾位隨我下山,會合焚香谷天音寺兩派道友,一同去魔教總壇剷除魔教餘孽,為天下蒼生除卻一害。諸位師侄稍稍準備一下,我們即刻啟程。」
話音方落,忽聽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低低的卻很堅決道:「我也要去,請師兄恩准。」眾人循聲望去,一個形容枯槁的年輕人,面容憔悴,面上淡淡殘須未剃,眉眼之間,似有千載傷懷,一身灰白道袍如一片秋天的黃葉般立在殿外的陽光里,手裡一柄青翠長劍,劍鋒如水,青光流動間泛著一股凄厲的殺意,竟讓青雲山上的朝陽也染上一份凄冷,正是昏睡了多日的林驚羽。
蕭逸才見是林驚羽,心下一愣,苦候了他許多天,想從他口中知曉那晚祠堂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卻一直不見他醒來,而今他竟突然好端端轉醒,還不知從哪得到的消息,竟要隨其它弟子一同下山,自己還有許多話要問,想到此處,蕭逸才不由沉吟一下,吱唔道:「這個……林師弟你昏迷多日,身體虛弱,正需要好好將養,我看就不必去了吧。」林驚羽一道冷冷的目光傳來,看得蕭逸才不禁冷戰一下,只聽林驚羽依舊低低地道:「多謝師兄掛懷,我身體已經無礙了,當日獸神之禍,我未曾為青雲儘力,這此願意下山除魔,以補前過,還請師兄恩准。」
蕭逸才面色一變,左右望了望,卻無人回應,只好乾咳一聲正色道,「林師弟還是先在山上靜養罷,此次下山人選,早已計議妥當。」人群中陸雪琪聞言眉頭又是一皺,看看蕭逸才,臉上竟有幾分鄙夷之色。林驚羽抬頭冷冷看了一眼蕭逸才,也不多話,轉身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