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我很羞愧’的男人自然是闲得想要找个人搭话以打发火车来前的无聊时光——他讲棕色的长方形皮包横着摆在腿上,从呢子大衣里掏出一盒印着翘臀女人剪影的香烟,抽出一只递给身边的,看起来更加‘苍老’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又短又白的头发,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下巴。
“谢谢,先生,我不抽烟。”
白发男人轻声说。
混浊的眼球盯着铺满碎石的轨道。
这有点没礼貌。
但…
谁在意呢?
搭话的男人抖了抖象灰色的格纹裤,把腿搭起来,呵着热起叼起烟。
他点了三次,用了四根火柴。
“…我自知该羞愧,可又不知该怎样对个孩子羞愧。”
孩子?
冷淡的灰发男人稍稍偏了头,示意自己分了些专注力给他。
“我是个生意人,先生。一年下来,东奔西跑,”他敲打着烟盒,指头正巧打在剪影最突出的部分:“自然见过更多的世面…哦,我是说孩子,对,我有个儿子。”
灰发男人静静听着,时不时在抽烟男人停顿时点头或轻应。
“…直到我从伦敦离开,登上车,靠着软腾腾的垫子喝上口热茶,才想起来,他临走前告诉过我:‘我会想你!爸爸!’”男人夹着烟卷,搓了搓脸:“我问‘除了想我’呢?我知道那小混蛋不会‘普普通通’想我的。”
灰发男人轻笑了一声。
“对吧?老兄,我们都年轻过,都是男人,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哈,他想要一把漂亮的琴,只在伦敦有铺子的那家,他打听好久了,据说有百年的历史…”
吸烟的男人打了个哆嗦,伸手将脖子下方最后一枚扣子塞回扣眼里。
他说着说着,话语中欢快的腔调渐渐消失。
“我的羞愧来于此。”
男人说。
“你忘了买?”显然,灰发男人也开始好奇。
“不,可能…比这还要严重。”吸烟男人眼球向下看了看,盯着自己马皮色的鞋头:“我到伦敦呆上半个月,宽宽松松的时间谈完生意…说实在的,我虽然比不上伦敦的某些贵人…可也还算活的有滋有味。”
灰发男人嗯了一声,提示他快些继续。
“好吧,老兄,你拉琴吗?你知道一把琴要多少钱吗?尤其是伦敦独一份的琴…太,他,妈,贵,了。”
他猛地嘬了口香烟,寒风中,彼此能听到火焰走过卷纸的焦声。
“我以为他只是要个礼物,随随便便的…只要是一把‘琴’,对不对?”
他左右摇晃着脑袋,情绪也更加迅速的往深渊去。
“我买了个…旧的。”
他说。
“但能拉!卖我的人保证那把琴是可以拉的!我考虑过,等他成了名,或至少有些水平,我再到伦敦…”
灰发男人依然直勾勾盯着铁轨上的碎石,可没有再从喉咙里应声。
他似乎有些不认可吸烟男人的做法。
“没错,老兄,我是干了件蠢事。你知道吗?那天回家,妻子满心欢喜地给我开门,我的儿子,那小马驹一样的混蛋像阵旋风一样从屋里刮进我怀里,撞得我差点当场展示上午吃了些什么…”
吸烟男人又猛嘬了一口。
火焰走到尽头,被扔在脚下碾灭。
他又点燃了一支。
“他大叫着‘买了吗买了吗’,两枚绿眼睛漂亮的像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的宝贝…”
他停顿了几秒。
“但当我拿出那把旧琴…”
他又搓了搓脸。
“一切都变得糟糕了。”
风声呼啸。
“你失约了。”灰发男人平静地说。
“是啊,我失约了,就连妻子都对我冷淡起来。”
“因为琴?”
“不,那是另一件事。”吸烟男人顺着身边老兄空洞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毫无意义的碎石:“…本来和妻子约定好回去探望她的母亲。那老东西搬柴,过个巴掌深的坑,竟能把自己的腿摔断…”
“我们约好了。”
吸烟男人嗫嚅。
“听起来,你应该又失约了。”灰发男人说。
“有个酒会,老兄,路斯特男爵的酒会。你知道他继承了什么?铁路的股份!他的邀请函可不是谁随随便便能花几个钱弄来…我得珍惜这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