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让罗兰躺好，自己则在他的另一边。
她拉着她的手，在哈莉妲、西奥多、鲁伯特和蒙德斯的注视下：
两个人缓缓合上了眼。
“…我们不如坐下等？”蒙德斯从客厅搬来椅子，自己也找了一把，不错眼珠地盯着伊娃·蒙德斯的脸。
鲁伯特百无聊赖，开始翻来覆去琢磨自己的指甲；西奥多则从腰包里抽出一本半个巴掌大的小诗集。
哈莉妲只在乎自己的主人。
当然，还有一些不多的空隙留给蒙德斯——她替他悲伤。
因为过了今夜，恐怕他就再也见不着自己的‘女儿’，崇拜的、也许一生信仰的真正存在了。
没了伊娃，他往后该靠着什么生活呢？
很久没有回来过的儿子？
还是…
那些从不相信他的话、甚至将龙当做趣谈的村民？
她跟随主人在伦敦生活，见过太多虔诚或不虔诚的信徒。虔诚如圣十字的，如审判庭的一些老刀剑。不虔诚如私人联盟的金币，那些不‘因神而行’的贪婪者。
其中多数虔诚的，并不认为将生命献给神灵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而不虔诚的…
恐怕就要谈谈价钱了。
哈莉妲的意思是：在伦敦，仪式者们的信仰大体都维持在一条标准线之上——否则也不会因信仰产生那么多的争斗了。
可即便见过不少，这位布鲁诺·蒙德斯先生也是少数让她感到敬佩的。
也许是因为他的信仰中掺杂了更加私人的情感？
——这对于圣十字来说，算‘渎神’了吧？
哈莉妲胡思乱想，想着想着…
眼皮开始打架。
不出几个呼吸，眼皮就被睡魔强硬地拢上了。
墙上的挂钟左右摆。
蒙德斯听它摆。
同时，也安静、谨慎地观察着三个陷入眠梦的客人。
然后。
缓缓起身，跪倒在床畔。
“…吾主。”
他冷静而狂热，似乎方才那一出别离只是本地的一道特色‘做得快’。
伊娃睁开了眼。
这时，她也端庄的不像个‘孩子’了。
那些纯粹、天真、直率，一些出现在少女脸上的表情，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沉默等候多年的异种脸上——当见到罗兰时，她的确兴奋的要命，几乎要从楼上跳下来，撕下他的脑袋。
但她不能那样做。
她得按部就班，耐着性子。
龙很难做到这一点。
“只要过了今夜。”
她漠然说。
“学学你的祖父，小布鲁诺。”
“…我别无所求。”蒙德斯的脑袋死死贴着地板。
他的祖父提出了众人长寿的愿望，然而布鲁诺·蒙德斯别无所求。
他只希望这个几乎成为他真正女儿的存在，得以在另一具还算‘将就’的躯体上苏生。
——复活。
这是蒙德斯早就知道的计划。
他等待一个可能，等了很长时间。
“命运没有在我寿命将近时展现奇迹，大人，它像您眷顾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也同样眷顾着我。”
伊娃表情平淡：
“我不建议你把我当成女儿，小布鲁诺。首先，你的身份和种族过于卑贱。其次，你也不是小菲诺·蒙德斯——你的人生无聊乏味，灵魂泛着股难闻的腐臭味…你更没有接触眠时世界的天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你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渴望…你甚至没法接近它。”
布鲁诺额头一片鲜红，声音浸了水：“…我已经足够接近它了。”
“是吗？我一直对你的‘愤怒’与‘虔诚’感到好奇——也许这是我对你为数不多感到好奇的地方了，布鲁诺。在我真正复活前，你能不能为我解开这个疑惑？”伊娃好奇地问。
“不敢…大人。”
布鲁诺轻声道。
“您的伟力要胜过万物之父千百倍。在伊尔铎辛瑟，人人因您的恩赐而长寿…这足以让蒙德斯家族永远信仰、尊敬，以您的名为荣…”
伊娃托着腮，化为竖瞳的金眸一阵好笑：“然而伊尔铎辛瑟的镇民可不信仰我。”
布鲁诺猛地抬起头。
倘若西奥多还醒着，他该熟悉这样的表情：当有人亵渎自然时，大漩涡的仪式者就是这样的表情。
因愤怒而狰狞。
圣十字的牧师们面对渎神者也如此。
狂信不期而至。
真有趣。
“我可没有让小菲诺给我他的信仰，包括镇上所有人类的后代。”伊娃轻飘飘道。
“但他们应该信，”蒙德斯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们根本不清楚是谁带来了这一切——”
“我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小布鲁诺。对我来说，伊尔铎辛瑟已经变得无聊了，”伊娃打了个呵欠：“等我得了这男人的躯体，就要离开这儿，到其他地方转一转——你想我陪到你离开醒时世界为止？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太无趣了。”
“特别是你：你比后来的小菲诺还要没意思。”
布鲁诺·蒙德斯沉默。
他是真正虔诚的信徒，伊娃的任何一行言语留在他那褶皱灵魂的纸上：无论什么，都难不让他珍存。
而比起停留在身边，布鲁诺·蒙德斯的一切愿望，都落在了巨龙再一次得回生命上。
只要祂能成功回归苍穹。
蒙德斯张了张嘴，哭丧的脸就像一团老了的雪：“只要您成功。”
伊娃看着他，看着他。
一直看到蒙德斯流出眼泪。
这实在太无聊了。
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