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春宴哀叹道:“我不行了,让我借点力,不然你们只能在半山腰把我埋了。”
“我也不行了。”陈青萝也跟着说,像是控诉,又像是解释,“我的腿,它在闹罢工。”
“在你们说理由之前,我希望你们记住,”王子虚气喘吁吁地道,“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说不行的人。”
一左一右两个人挂上来,王子虚感到身体无比沉重,膝盖发出危险的警告,头脑发昏,简直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再坚持一下,竹笋炖鸡在山下等着我们。”陈青萝给二人打气。
“还有梅花糕。”宁春宴说,“我发现他们这里的糕点也挺好吃。”
“还有竹签烤肉、砂锅炖肉、水煮鱼……”王子虚报菜名。
“王子虚,你先闭嘴。”
宁春宴挂在他胳膊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软塌塌地贴着他。
王子虚能感觉到她掌心滚烫,湿热的鼻吸喷在胳膊上,痒痒的。
而另一边,陈青萝的视线一直落在距离身前不远的一团空气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像狼毫笔勾出的几道线条,脑后利落的马尾松脱,几缕发丝随风乱飞。
山雾毫无征兆地漫上来,轻烟似的掠过脚踝,把石板润得十分湿滑。
王子虚走在最前面,感受着二人从不同方向的拉力,步伐越来越踉跄。
“幸好没坚持上山,这个状态上去,摔跤了可不是好玩的。”王子虚说。
顿了顿,他又说:
“我不是抱怨哈,你们两边的重量不是很平衡,有点容易脚底打滑。”
宁春宴和陈青萝锐利的眼神双双一闪。
“说谁长得胖呢?”
王子虚胆战心惊地说:“我是说,我不介意你们借力,但最好选择相同的姿势……”
他正打算建议宁春宴向陈青萝学习,便感到左肩一沉。
扭过头来,却发现陈青萝一脸心安理得地抱了上来。
无法可想了。
雾越来越浓。四周白茫茫的,竹子从白雾里伸出来,远方山麓的轮廓若隐若现,鸟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三人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三人凌乱的喘息。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宁春宴道,“如果我们这样子被媒体拍到,会不会出个大新闻啊?”
陈青萝说:“大概,文坛会地震吧。”
宁春宴说:“文坛那帮老古董,会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大骂,文坛的体面全被我们给毁了。”
陈青萝说:“三个人就能彻底毁掉的体面。”
宁春宴说:“王子虚这辈子别再想拿任何国内文学奖项了。”
“如果这样。”王子虚说,“我也只能把你们供出去了,就说是你们先动手的。”
陈青萝举起手,轻轻拍他的肩:“没关系,别紧张,你可以拿国际文学奖,锡耶纳先生?”
“锡耶纳先生是谁啊?”
宁春宴恢复了几分力气,叹了口气,说:“我还挺喜欢这样的。”
“哪样?”陈青萝问。
“像这样,在隔绝世界的一个小地方,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管,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你们还是你们,我也只是我自己。”
“像从俗世里脱逃的三条漏网之鱼。”陈青萝说。
“这三条鱼也太无法无天了。”王子虚说。
整个云栖山像是被这场雾隔绝开来,超脱了尘世喧嚣,稀释了王子虚有关世俗的所有恐惧。
没有文协的电话,没有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赞美。什么首奖、评委、石同河、小王子……统统被漫山遍野的雾挡在了山外。
他像个掉进了时间裂隙里的人,但一点不焦虑,反而感到安心,甚至希望下山的路永无止境。
可惜,这世上没有“永远”。山路在前方一个急弯处豁然开朗,金色的屋檐高昂起,挑破白雾,山庄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他们下山了。回头望去,那场雾留在了山上。
宁春宴慢慢松开了手臂,陈青萝也松开了手指,三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步伐,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只有王子虚发麻的肩膀在告诉他,刚才的重量不是幻觉。
“终于到了,”宁春宴说,“我现在就想洗个澡,到床上去睡个回笼觉。”
陈青萝看向她:“你不是说要吃竹笋炖鸡吗?”
“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了,我想睡觉。”
“如果你今天不发神经,我应该美美睡了一觉,现在才刚起床。”
“别说了别说了……”
两人叽叽喳喳的,像刚结束一场郊游。王子虚跟在她们身后,心下有些怅然。
世界回来了,带着它的规矩和重量,重新压回他的肩上。
……
台风过境后的南大,像从一场高烧中苏醒,随着学生们复课,电动车、共享单车、背书包的行人重新把学校填满,短短两天,就已看不出台风留下的痕迹。
林砚舟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尚未放晴的天空,眼皮直打架。
他昨晚没睡好,刷微博刷了半宿。翡仕颁奖典礼的影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路八卦、阴谋论、深度解析,连带着各自的评论,连篇累牍,累积字数何止一百万。
颁奖典礼当天,他和其他一众同学在宇宙尽头的餐馆看了直播,看到金镇岳当众盛赞《石中火》那段,燃到爽贯天灵。他那时想,王子虚算熬出头了。
可没想到,当时的他还是太天真了。
颁奖第二天,围绕“天才少年作家石漱秋”的报道,就占据了全网流量,人们为这颗耀眼新星的诞生喝彩、兴奋、与有荣焉。
又一天过后,人们仿佛集体失忆,全然忘记了金镇岳对《石中火》的赞誉,对败者集体踩踏,状若狂欢。
他们把王子虚过往经历全都挖出来重新解构一番:草根是因为择业失败,辞职是因为仕途无望,沉迷写作则是因为毫无社交能力……总之一切价值都被消解,拒绝相信任何崇高和情怀的存在。
“林砚舟,帮我把那个投影仪的插头拔一下。”许知微抱着书走过来,往讲台边一站。
林砚舟没动:“你后面就是插头。”
“我不好拔!手上拿着书呢!”
林砚舟拖着沉重的身体起身去拔插头,拔完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许知微,对方已经坐到座位上了,正跟高澄宇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