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的话很有诱惑力,但石漱秋也不至于一两句话就听到头脑发昏,当即拍大腿动笔签合同。
“可否再问一个问题。”石漱秋说。
“当然可以。”
“为什么是我?”石漱秋说,“为什么选我?”
钱坤笑了笑:“您是本届首奖,除了您,还能选谁呢?”
“萧梦吟,顾藻。”石漱秋说,“很多往届首奖,他们都比我实力更强,积淀更厚。”
顿了顿,石漱秋又说:“说实话,这么多青年作家,我觉得我来举这个旗帜,跟他们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
这句话是他难得坦诚的一句话。
想要成为一个成功的网红,性格基石是自信力和配得感,他深知这一点。但这次事关未来合同,他不得不问清楚对方意图。
钱坤收起了商务式的笑容,第一次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片刻后,他便说道:“石老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叫石老师有点生分了,我比你大几岁,我能叫你小石吧?”
石漱秋看着他岌岌可危的发际线,心想,您可不止比我“大几岁”。他点了点头,同意了。
“接着讲,”钱坤说,“颁奖前,网上那个‘天赋怪vs努力怪’的热搜,是你弄的吧?”
石漱秋感到像是猝不及防被戳了一剑,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不用这么紧张。”钱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了很多年营销,一个热点的热度曲线,是自然发酵的还是背后有推手,一眼就能看出来。”
石漱秋咽了口唾沫,说:“这是一个朋友鼓动我弄的,我当时也是有点意气用事,所以……”
钱坤用看穿一切的表情笑了笑,说:“这种事儿在我这很正常,甚至是加分项,你不用这么紧张。
“而且,我得说,就是因为你的这个举动,我才向上提议,把你来打造为我们翡仕的门面人物。”
石漱秋心脏“咚咚”狂跳,听他接着往下讲。
“你知道,想要成为一条赛道的头部和标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钱坤冲他眨了眨眼。石漱秋摇了摇头。
“靠写得好?当然不。看过手机的发布会吗?超漂亮的PPT,各种硬件、参数、卖点……往上堆,信息量够丰富了吧?可你能分辨谁家的最好吗?”
“你辨不出来。最后舆论场上每家都各自有一群拥趸。这还是手机,参数这么明确,都分不出好坏,更何况文学?”
钱坤喝了口咖啡,接着道:
“小石,你记住,想要当标杆,首先要有传奇性。传奇性就是讲故事,小石你就讲了一个很好的故事——天赋怪一出,惊才绝艳,碾压众生。
“其他没才华的作者无论多么苦逼,努力全都化为乌有。现在的读者就喜欢这样的故事。够霸道,够装逼,你满足了他们的崇拜欲,他们恨不得奉你为神。
“读者在乎内容吗?可能在乎,但只有一点。说实话我就看不懂你们在写什么。但是我能看出来,你这个人身上有故事,而且通过我们的包装,你能成为一个更伟大的故事,成为一个传奇。”
石漱秋听得热血澎湃,觉得钱坤字字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上,竟然生出知己之感,恨不得早点认识钱坤。
但他还是主动给自己降了降温,故作谦虚地问道:
“那为什么不包装一下王子虚呢?我觉得努力拼搏,然后得到一点小成就,这种故事肯定也有一定市场。”
钱坤大大地摇了摇头。
“如果说王子虚是一个故事,那他这个故事就就是,努力了很多年,逆袭了吗?哦,微微改变了一点点命运轨迹,取得一点小成就,可以说是按部就班……
“这个故事就怎么说呢?太寡淡了。”
石漱秋抱着膝盖,点头:“现在都喜欢快节奏。”
“对,快节奏。努力就有回报,这种叙事,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买账了。谁想努力啊?换句话说,努力才能到手,算什么本事?
“还有一个点,王子虚的故事没有冲突,没有反差,欠缺那么一点张力。
“你知道为什么那些歌手综艺,素人歌手都喜欢讲自己的悲惨童年,原生家庭吗?这不光是博同情,内在是制造反差,制造冲突。
“你看我起点这么低,能够站在这个级别的舞台上,这个故事不传奇吗?要是拿了个首奖,岂不是更传奇了?观众就会咔咔给投票。
“观众天生都是渴望传奇的。”
石漱秋说:“王子虚不够传奇。”
钱坤点头:“对,这个王子虚,说他起点低吧,也不算低,他要是个残疾人,智障,父亲家暴母亲精神病……要是他是这种起点,那就完美了,就有传奇性了,我们可能也会签他。
“你说他作品写得好不好?金镇岳那么宠他,肯定有两把刷子。但是他这个故事在传奇性上,小石,我说实话,不及你十分之一。”
石漱秋听完,从头到脚舒畅了一把,感觉胸口一荡,好像连肺部结节都消失了几个。
最近,所有人都围着王子虚,钱坤竟是头一个分清了大小王,说他才更重要的人。
就凭这一点,石漱秋就觉得,哪怕钱坤彻底秃掉,也有几分可爱了。
钱坤伸手,推过来一叠纸。
“这是我们的合同,你可以看看,多考虑考虑,不急。”
石漱秋拿起合同。
看合同时,他本能地想到要咨询父亲。可颁奖那晚的场景不期而至,在脑海里打了个转。
那夜,风雨欲来。
和赵词不欢而散后,他回到家,把翡仕首奖奖杯和证书放在了父亲的书桌上。
他放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放完便背手退后,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石同河缓缓地把椅子拖近书桌,拿起桌上奖杯。
他的表情变化微不可查,但石漱秋还是捕捉到了:他眉眼间如坚冰融化,春风重临,两岸返青。
面部肌肉几个细微的变动,就让他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几岁。
“首奖拿回来了?”石同河说,“好。好。”
他一边说好,一边点头。
石同河是一个地道的传统式中国父亲,对于子女的成就,他极其吝啬赞美。这就是石漱秋今晚获得的全部夸奖。
他俯身,打开书桌上的一个皮盒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绢丝手帕,轻轻地擦拭起奖杯来。
“颁奖现场怎么样?”石同河一边擦拭,一边问道。
“有惊无险,”石漱秋说,“有一点小插曲,但最后结果还是平稳落地。”
石漱秋说话时,偷偷打量石同河的表情。
他来之前在心里盘算过,要不要把金镇岳在颁奖现场长篇大论的事告诉父亲?最后决定,如果父亲问起,他就如实回答。
但观察了半天,石同河始终对石漱秋说的“插曲”无动于衷,并没有进一步追问。
“对了,”石漱秋说,“颁奖后,金镇岳找我去跟他聊了一下。”
石同河终于把目光从奖杯上收回。
“他跟你聊什么?”
石漱秋斟酌了一下,答道:“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我觉得他问得有点阴阳怪气,不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