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稀释过的墨汁,从西边天际一点点漫上来。
王子虚操纵着方向盘,车身如同刀片,垂直劈开晚风。
副驾驶上,萨特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路灯的光芒,在他眼镜上列队通过。
“你怕的不是你老婆,你怕的是宁春宴接下来要说的话。”
王子虚不答,继续开车。
萨特说:“不说点什么反对我吗?”
“我该说什么?”王子虚反问,“夸你聪明,还是骂你刻薄?”
“可以兼而有之。”萨特的丑脸上露出笑容,“甚至聪明和愚蠢也可以兼而有之。”
“你聪明的地方在于,你看懂了她的眼神代表什么;你愚蠢的地方在于,你以为逃掉就可以不用面对了。”
“我没有逃。”
“那现在你在做什么?”萨特转过头看他,“特地去见一个你不想见的人,就为了避开一个想见你的人?”
“我说句公道话,”车后座,头部长着红彤彤龙虾的龙虾博士发言了,“今天刚刚结束一场战斗,谁都需要缓一缓。现在是休整的时候。”
龙虾博士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休整过后,还得打回去。世界上只有一种失败,就是不打了。”
萨特不紧不慢地问:“你的意思是,他的问题只是需要休息?”
“他的问题是他需要赢。”龙虾博士说。
“他的问题是他不会处理感情。”
车后排,一直沉默的小王子发话了。整个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是不会处理感情。”萨特认可了他的说法,“能够用六十万字写五代人的爱恨情仇,对自己情感,却一个字都不敢碰。”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王子虚忽然生气了,“站在那里,认真听完宁春宴的话,然后答应她,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全剧终。是这样吗?”
众人沉默了。
“现实生活不是这样的,现实是由柴米油盐组成的,不会用一个完美的结尾一笔带过剩下的人生。
“就算听完她说的话,又能怎样?拒绝她,然后朋友都没得做?以后见面就尴尬?
“在事情出现萌芽时,就掐灭它,避免更坏的结果发生,这才是成年人不是吗?为什么不能理智一点?”
王子虚一通宣泄过后,车内又沉默了一阵。
良久,萨特摸着下巴,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我懂了,他的问题,是他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
“他不敢追求幸福。”龙虾博士补充了一句。
小王子说:“他没有见过幸福的婚姻,所以打从心底不相信自己能够获得幸福。”
“够了。”王子虚打断他们的共振,“我发现了,你们只强调幸福,却从来没考虑过责任。”
他敲着方向盘,接着说道:“婚姻不是只有爱情,还有责任。如果不负责任,和混账有什么区别?”
萨特回头,和龙虾博士、小王子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就好像遇到了三观不同的人,充满无法交流的遗憾。
“说点高兴的事吧。”龙虾博士开口道,“你说你想好了新书的点子,你打算写什么?”
“写现在,写当下,写人们关心的、焦虑的、在乎的事情。写我们生活的这片天地。”
说起小说创作,王子虚瞬间就来精神了,一扫刚才的沮丧气氛。
“哦?听起来很有趣。”萨特说,“你认为现在是怎样的?或者说,你想写的是怎样的当下?”
“抬头看看,云端上面有什么?”王子虚指了指窗外。
“苍天?天道?星空?”萨特头伸向窗外,眯眼,“除了霓虹灯的光污染,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浮星尚品,高档住宅区。”王子虚说,“均价过亿的大平层,拥有私人管家,上流社会的圈层通行证之一。”
顿了顿,他又说:“除此之外,另一种通行证,是一个在常春藤联盟念书的孩子。”
“继续。”萨特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兴趣。
“云端之下呢?学区房,早高峰,兴趣班,职工医保。每个人被锁死在劳累的循环里。
“人均睡眠缺乏,焦虑症,糖分摄入过量,时间永远不够用。但每个人都在手机上浪费成吨的时间。
“我们观摩着精致的下午茶,低温慢烤眼肉,白色帆船和冲浪,马术培训,高尔夫球,神童,明星……那些距离我们生活无比遥远的东西,就这么被捧在手心里。
“为了追逐手心里的这些如同镶嵌在展示窗上的美好生活,每个人都在无止境地跑步机上不停奔跑,为下坠而感到无比焦虑。”
“悬浮感。”萨特说,“我们同时生活在物质世界和无远弗届的信息流中,难以真切感受到此时此地。悬浮到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王子虚说:“热梗,蓝海市场,亲密关系,一切都在速生速朽,昨天都在人人津津乐道的词汇,可能明天就无人知晓。
“每个人都在用群体性的焦虑包装自己的头脑,在这种焦虑支配下,用精心打造的学历、课程、兴趣班去包装自己的孩子,希望孩子能在猴子阶梯上找到一个好位置。”
萨特说:“弥漫性的不安是当下最流行的疾病,每个人都在奋力抓住看上去牢固的东西,考公,考研,黄金……”
“同时又希望在最不稳定的东西上博出个不一样的人生来,A股,期货,基金……”龙虾博士补充道。
王子虚说:“奔驰而过的外卖员,时间被分割到秒,时针跳动的声音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金钱的回响。
“买货,发货,退货。重卡、高铁、流水线运转不停。不仅淘宝商品拥有评价星级,每个人的简历上都标注了价码。”
萨特说:“整个社会就像一台低效的量子计算机,每个人都被算法操纵。”
“空巢老人,留守儿童,守村人,就好像被遗忘在时间的边缘,他们的当下是停滞的。”
“失独家庭,刑满释放的人,未曾被各路知识精心包装的孩子们,与社会的齿轮脱节,面对这纷繁的世界,如同看到一片旷野。”
“但是沉浸在每日循环里的人抬头看看,又何尝不觉得,这是一片毫无意义的旷野?”
龙虾博士点了点头:“原子化和虚无主义,是每个人最终必然面对的课题。”
“我就是想写这样的作品,”王子虚说,“时代的洪流我已经写过了,但近在眼前的当下,却很少有人去触摸。”
“正因为太近,所以失去了焦距。所以无法观察。”萨特说。
“或者,有人触摸,却难以用巨大的眼睛,纵切面式地观察每个角落。”龙虾博士说。
萨特问:“你想写出一个解答,还是想提出一个问题?”
“我想写出一种解读。”王子虚说,“我想说出我所看到的。”
“我支持你。”萨特说,“和《石中火》一样,这不一定是卖座的题材,但一定是人们需要的作品。”
“你打算叫什么名字?”龙虾博士问。
王子虚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