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和金镇岳的谈话,走到贵宾室门前走廊的尽头,王子虚蓦然感到:结束了。
就好像战场上的最后一声枪响,硝烟渐落,日薄西山。这场他倾尽所有的战役,正式宣告终结。
王子虚随之感到,自己人生的某个阶段,也告一段落了。
“一切都被你说中了,”王子虚对身旁的萧梦吟说,“首奖是石漱秋的,毫无悬念,我的努力,就像秋天蚂蚱的最后几次蹦跶。”
“就算你是蚂蚱,”萧梦吟看向他,眸光闪动,“那你也是一只了不起的蚂蚱。”
“是吗?”
“坦率地讲,你让我非常震惊。”萧梦吟说,“书卖到脱销,被金镇岳长篇大论地点评,被无数人惋惜……作为一个作家,你已经无法做得更好了。”
王子虚沉默良久,才说:“能得到你这种评价,我很荣幸。”
“嘶——”
萧梦吟倒吸一口凉气,受了凉般搓了搓双臂:
“怎么突然这么肉麻?你平时那副高冷桀骜的样子呢?快恢复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萧梦吟装模作样地龇牙咧嘴一顿,随后平静下来,视线看向漫长的走廊的尽头。
“然后,恭喜你。恭喜你来到真正的文坛。”
王子虚停下脚步。
“以前我一直在打击你、泼冷水,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是因为文坛有很多肮脏的规矩,你初出茅庐,我不想破坏你身上那种纯粹。”
“其实,”王子虚说,“我比你想象中更能忍耐不公平。”
萧梦吟微微一笑:“是吗?那现在我可以说了。文学圈子,并不只由文学构成。
“这是一个充满权力和资本博弈的社会空间,家世、师承、人脉,都构成这个空间的入场券。”
王子虚说:“这个我知道。在颁奖之前,我就知道了。即使诺贝尔文学奖,也做不到绝对公平。”
“我想说的是,比起单纯的‘不公平’来说,更悲哀的是,文学上‘永恒的不公平’。”萧梦吟说。
王子虚问:“什么是‘永恒的不公平’?”
萧梦吟先是叹了口气,似乎在思考从何说起,良久后,才开口道:
“你知道,这次翡仕的评委们,对于这个评奖结果,背后会有怎样的资源互换和资本运作吗?”
王子虚不敢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回答的尺度难以把握,很容易让自己显得偏狭,或者看低了评委。
萧梦吟最后自己揭晓了答案。
她伸出右手,食指搭在拇指上,形成一个圆圆洞,从这个洞里,他们看到了彼此的眼睛。
“答案很有可能是——零。”她说。
“一点都没有吗?”王子虚眨了眨眼睛。
“很有可能,什么都没有。”萧梦吟说。
“为什么?”王子虚问。
他语气里有些许不服气。
“石漱秋的父亲是上一代文坛的丰碑,他的长辈、师承,可说是文坛正统、一脉相承。组委会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一段香火。
“何况,一个年轻的、有家学渊源的、形象体面的文二代,本身是个完美的文化符号,对于他们来说,是久旱逢甘霖般的正面典型。
“从他动笔的那一刻起,整个文坛都开始运转了,都开始帮他继位。资深编辑主动指点,上届首奖帮忙斧正,批评家提前写好点评……”
萧梦吟说得不带一丝情绪,就好像这事完全和她这个“上届首奖”无关。
她看向王子虚,道:“而你,王子虚,你太‘野’了,你之前展现出的敢咬敢斗的精神,表明了你极不可控,捧你的风险太高。
“对于他们来说,扶持文坛正统,抨击野蛮入侵,是一件雅事,不是交易,也不用碰钱,那太低级。驱动这一切运转起来的,仅仅依靠一个‘共识’。
说完,她淡淡总结道:“所以,很可能在这背后,石同河可能只是打了几个电话,随性聊了聊天。可能连一次像样的局都没组过。”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王子虚说,“我在无意识之中,对抗了一次半个文坛。”
“是啊,你单枪匹马,差点挑翻了半个文坛。我很高兴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萧梦吟笑了笑,但很快表情又严肃起来。
“文学不是数学,”萧梦吟接着说,“它没有绝对客观的评价体系。如果一部作品的价值可以被精确测量,那所有文学就都失去了意义。”
“只要越过文学的金线,作品的价值就难以再被精确衡量。
“两个都站在金线之上的作品,无论奖发给谁,都能有说得通的解释。尽管这两部作品可能差之甚远,因为金线之上,也有着非常广阔的空间。
“正因为伟大难以被测量,所以伟大很容易被篡改和利用。
“组委会会很真心地说服自己和观众,石漱秋的作品更有‘经典相’,更有‘风范’。
“他们会说,这是一种偏好,不是一个错误。也许永远都不会成为错误。
“但是对成千上万没有建立起足够审美视野的公众来说,这个奖项本身就是真理。他们会用这个结果,反过来定义什么是好文学。
“他们杀死了你的作品,还要让读者亲手指认,说它不曾活过。
“就比如这次,尽管金老用长篇大论帮你的作品背书,但读者们还是会说,这次,是天赋怪赢了努力怪。
“最后掌握审判权的,唯有时间。时间淘汰了那些不合格的作品,留下了真正的精品。
“但那些被埋没在了时间长河中的作品呢?那些因为评委的一次任性,就改变了人生轨迹的人呢?
“泥沙俱下的时代,需要多大的力量拨乱反正,才能吹尽狂沙?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负责。”
说到后面,萧梦吟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王子虚没有拦她。
这些话能看出来她憋在心里很久了。她正需要一场宣泄。也许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王子虚等萧梦吟胸口的起伏稍微平息一点,才开口道:
“我们该走了。”
“嗯。”
走廊通向主厅的大门禁闭着。那里也许还蹲守着一些记者,也许已经曲终人散。
但无论背后是什么,总得去面对。
没想到,刚推开门,王子虚迎面撞上两道目光。
宁春宴双手叉腰,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看上去像是等了很久;
陈青萝站在她身旁,姿态松散得多,肩膀靠在墙上,目光安静地落在王子虚身上。
“呃,在、在等我吗?”
王子虚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不然呢?”宁春宴双手叉腰,接着目光看向一旁的萧梦吟。
“你为什么脸这么红?你们干嘛了?”
“还没呢。”萧梦吟淡淡地回答,撩开肩上的头发,“你想干嘛?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像要给谁表白似的。”
她说完,发现宁春宴的表情瞬间变了,变得局促起来,甚至都没发现她刚才用比较隐晦的方式讲了个荤段子。
“我是跟王子虚有事要说,”宁春宴把‘是’这个字咬得比较重。“这不是在这儿等他吗?你呢?你们聊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