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萝老师。”某人小跑到她身旁,“能请您上台和本届首奖合个影吗?”
“我没空。”陈青萝说。
“只需要一会会儿就好,”那个人说,“这个合影是要登上《光华日报》头版头条的。”
陈青萝看了他一眼,答案丝毫未变:
“我没空。”
她真的没空。
颁奖典礼告终后,陈青萝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去王子虚身边。
她还没想好如何安慰王子虚。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影子。
沉默一直是她对抗所有荒谬的方式。
她所在的位置,距离王子虚还有好几排软椅,这些椅子固定在地板上,肩并肩排得密不透风。
于是,周围的人惊讶地看到,陈青萝脱了高跟鞋,斜跨到椅背上,裹着丝袜的小脚试探着座椅软垫,踩实后,再依样越过前一排。
裙摆很窄,高跟鞋还提在手里,她就这样艰难地翻过一排排椅背。
翻山越岭进行到一半,陈青萝忽然发现,王子虚身旁已经围满了人。
人们热情洋溢地聚拢到王子虚身旁,向他寒暄、握手、打招呼、鼓励他,就像是迎接一个得胜归来的赛车手。
沈鲸说,我们都是刍狗。没人会在乎失败者的感受。
但此刻,所有人都围在一个失败者身旁。
陈青萝愣在原地。
她忽然感到,他已经不需要她的鼓励了。
但她并不沮丧,反而十分欣慰。
在不知不觉间,王子虚已经走了足够远,有越来越多的人,自愿和他走到一起。
这就足够了。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这就是终极的幸福。
……
王子虚每隔两秒,就感到一阵恍惚。
人太多了。
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包围过。
在他人生中大部分时刻,陪伴他的都是孤独。
创作是绝对地独裁和孤独。面对空白的稿纸,他没有任何帮手,必须独自从虚无中创造完整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痛苦和狂喜,他只能独自承受。
在创作《石中火》时,他在精神上对抗虚无和世界,打响一场纯粹的个人战争,却在现实世界中被放逐。他成为精神上的巨人,同时也是现实中的弃子。
他以为,翡仕颁奖典礼上的失利,标志着他押上一切的抗争彻底失败。
但此时热热闹闹围上来的人们,却像是结尾之后另起一行,给了他的故事一个不圆满但温馨的句点,以呼应他写作时的孤独。
在人头攒动之间,他忽然看到了陈青萝的眼睛。
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能够用来思考的褶皱很少,但他还是很疑惑——为何她在椅子上高高站着,手里提着高跟鞋?
陈青萝就那样站着,像《死亡诗社》里,鸡丁老师站在讲台上那样站着。
许多人已经发现了她的异常,不少摄像机都对准了她。
如果照片传扬出去,这位昔日的天才文学少女势必又要引起新一轮的舆论风波。
但紧接着,这些问题便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看到,陈青萝笑了。
如潮汐不带锋芒地一寸寸雕刻出无限长的海岸线;如雨丝在青瓦石砖上绣出一千年的诗情画意;如惊雷让暮色、烟火、尘嚣,全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她的笑就有这样的威力。
王子虚真想建议陈青萝多笑笑。可惜她的嘴角那样吝啬,舍不得多给他一点笑容。
就在王子虚恍惚时,一张煞风景的白人脸挡住了他的视线。
“如果我是你,我会走向她。不顾一切地走向她。”老白男脸上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存在主义不是教你放纵,而是教你诚实。只有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欲望,才能写出不自欺的文字。”
这人当然是萨特。
王子虚没有理他。
一来,他知道陈青萝是文协的重点保护对象,如果传出点对名声不利的绯闻,他可能会被一群老怪物活撕了;
二来,他怀疑萨特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在旁人面前和他对话,会显得有点奇怪。
萨特却没打算放弃游说,继续蛊惑:
“多美的风景啊。如果甘心当一个无关的看客,而不是成为其中一部分,等你老了以后,会非常后悔。”
“不要悔。”王子虚说。
“不要悔的前提是,选择的时候不要怕。”萨特继续和他打嘴上官司。
正在此时,王子虚感到裤兜里手机狂震。他对周围众人告了个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封短信:
【我现在在你出租屋门口,我只等你一个小时。
之前的事情我不过问了,回来面谈,把我们的事情解决一下。
我不会打电话催,你回就回,时间一到我就走。
——妻】
看着落款那个小小的“妻”字,王子虚感到一股眩晕感袭击大脑,紧接着是一阵窒息,喉咙发甜。
妻子回来了,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回来了。还找到了他的住处。
他租房这件事,连自己父亲都没告诉。她是怎么找到的?
王子虚低头,花了两秒编辑了一个短信,迅速发了过去:
【在忙,距家甚远。速归,别走。】
没隔一分钟,那边的短信又来了:
【不要找借口,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事比我们的婚姻更重要,那我也没有等在这里的理由。】
又是一股窒息感。
“王老师,王老师!”
一个人排开众人,挤到王子虚身前,对他道:
“王老师,金镇岳老师托我带句话,他想跟你一叙。”
“现在吗?”王子虚收起手机,抬头问。
“现在。”那人快速回话,“金老师很忙,很快就要离开,请你速去。”
王子虚的右手还放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手心发烫。
这里距离出租屋的车程有40分钟,还没算塞车的时间。
若是去见了金镇岳,一定赶不及回去见妻子。
那位典礼主持人见他满脸茫然,忍不住说:
“王老师,别犹豫了,还在想什么呢?赶紧去吧,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王子虚舔了舔嘴唇,轻轻一点头,跟众人道了谢,便跟着传话那人离开。
那人带王子虚走到舞台背面,打开那扇贵宾室的棕色沉重木门,随后一个侧身,示意王子虚进去。
王子虚便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贵宾室里铺着华丽的暗红色地毯,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很厚的灰上,灯光比外面暗了两档,将房间熏染出一股旧照片的色调。
金镇岳坐在一把深棕色的皮椅上,背对着门口,西装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块老旧的腕表,另一只手上拿着本书,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