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评价21世纪人类史上最强神转折,第十届翡仕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必定能角逐前列位置。
石漱秋身体僵硬地站起,像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下座位时膝盖狠狠碰上桌腿,桌上的名牌晃了两下差点倒下。
在首奖尘埃落定的这一刻,他体面全失,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登上领奖台。
这和他事先构思中的全然不一样。
许多媒体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人们普遍将之解读为年轻人的谦卑,或者猝然得奖的惊喜。
一些记者甚至已经据此想好了这条新闻的决定性时刻:20岁,惊才绝艳名动天下的少年英才,仓皇失措的获奖瞬间,可爱又可敬。
实际上,记者们的脑补过于浪漫化。石漱秋之所以这么慌张,完全是因为剧情超出他剧本的发展,失控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首奖的归属一定会是自己,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过程。金镇岳的讲话,把本来顺理成章的英雄之旅,变成了悬疑惊悚剧情线,吓到他差点半死。
从点评发言长度都能看得出来,金镇岳对王子虚的评价,远远超出“点评”的范畴。
他的这些溢美之词,与其说是点评,不如说是站台。整理起来随便发表在哪个边角杂志上,都会掀起文坛乃至全社会的轩然大波。
可他却在颁奖典礼现场,当着所有观众和直播听众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番话,好像从没考虑后果。
同为短名单上的其他四部作品,包括首奖的石漱秋在内,匀到的点评都短小到令人心痛,说是“炮灰”有点太狠,说是“一笔带过”又不够。
如此喧宾夺主,如此本末倒置,如此……厚此薄彼。
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来,金镇岳对《石中火》的偏爱,明显到不屑于伪装。
金镇岳说到一半时,石漱秋就已经面如死灰,心理上做好了最终拿不到首奖的觉悟。
他告诉自己待会儿别哭,像个男人一样昂着头,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失败,体面地祝贺对手的胜利。
最后他却赢了。
好在最后他赢了。
尽管转折生硬,反差悬殊,只要赢了,就是好事。
也许这就是主角的宿命——绝不顺理成章地获得胜利,而且,直到最后一刻才登场。
石漱秋跌跌撞撞走向领奖台,逐渐恢复自信。
到领奖台的路如此漫长,走到中段,他就已经完成了从接受失败到享受胜利的心理建设。以至于他在心有余悸之余,还产生了一丝近似愤怒的感情:
为什么讲那么多废话,最后还不是要给我?
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来这一出?
是不是因为自己父亲的原因,想要恶心他一把,偏不让他十全十美?
石漱秋放平心态。他告诉自己,不要在乎这些事。
多年以后,人们只会记得翡仕的首奖是他。金镇岳的长篇大论,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年轻的石漱秋重振旗鼓,满心欢喜,但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典礼全场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而不是疑惑。
那个人就是赵词。
金镇岳最后宣布结果时,赵词潸然泪下。但感染她的并不是石漱秋的胜利,而是王子虚的失败。
她交叉双臂,为这个世上只有一人知晓的胜利,紧紧拥抱自己——她击败了强大的小王子。
故事的起点是安幼南家的书房,她凭借自己的文学直觉,发现了小王子的秘密。她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直觉奔走,迷茫过、放弃过,甚至中暑差点死掉。
她做这些的目的,一半是为了证明自己,一半是为了复仇。
今天,她的坚持和执着终于落下圆满的句点。她不再是一个被公司以“精神状态不佳”为由辞退的nobody。
我战胜了王子虚。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归档一个工作文件。
不知道出于什么情怀,现场导播忽然给了王子虚一个镜头,怼脸大特写,王子虚的脸出现在LED上,毛孔可见。
人们发现,他正在笑。
直白地、坦然地、真情流露地笑。
这笑容,是荒诞,是松弛,是自嘲,是释怀,是卸下重负的解脱,是对这场盛大讽刺的温柔回敬。
也是无奈。
除了笑以外,他还能表达什么?除了接受失败以外,他还能做到什么?
他没有资格怪别人。石同河在他的书房里,给过他另一种选择,是他选择不接受。
不要怕。
那时陈青萝牵着他的手,轻声对他说。
不要悔。
他不后悔。
公寓里,安幼南身上裹着羊毛毯,抱着膝盖半蹲在沙发上,面前电视机播放着颁奖画面,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泗横流。
林峰坐在门窗禁闭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插着八根烟屁股,竖起来像一丛剑兰。他手指夹着烟,用力揉着太阳穴,良久说不出话。
王子虚知道,自己对不起一些人,甚至没能对得起《石中火》。
但走到这一步,他和《石中火》都已精疲力竭。
就这样算了吧。
他十分感谢金镇岳。
在最后一刻,金镇岳十分温柔地,给了《石中火》最后的尊严,让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完全白费。
但他也心知肚明——多年以后,人们只会记得,翡仕首奖属于石漱秋的《昨日星》。
人们不会记得,王子虚的《石中火》曾距离伟大只有一步之遥。
人们看到了LED屏幕上的王子虚,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纷纷转过头去看现实中的王子虚,笑容依旧,身形却显落拓。
秦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和惋惜。
颁奖之前他就预言过:这次颁奖,是王子虚和石漱秋的角逐,其他人只是来凑数。
结果确实也如他所料——尽管他心存过侥幸,幻想自己也能得奖——但他也十分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只是没有想到,过程会如此地……悲壮。
骑士扛着长枪,朝夕阳刺去,然后长眠在漫天晚霞里。
金镇岳的题词既是礼赞,也是挽歌。他给了他一个公正的评价,却没有给他一个公正的结果。
英雄死去,世界的戏剧依旧,装腔作势的演员们登场、退场,充满喧哗与骚动,同时毫无意义。
他是几位候选人中,心态最平和的。
沈鲸几乎要把手里的电子烟捏出火花来。
金镇岳对于《石中火》的偏爱,是对其他作品的轻视,或者干脆一点说是蔑视。
石漱秋至少还有一个首奖,她呢?
彻头彻尾地炮灰,陪跑,边缘人。
金镇岳越看中《石中火》,就越显得她无足轻重。
像个笑话。
如果此时镜头对准沈鲸的脸,一定能捕捉到值得登上北影教科书的表情。
可惜,并没有镜头给她。
石漱秋也看到了LED屏幕上的王子虚。
事实上,他正对着那面屏幕走去,从他的视角看去,那个头大得惊人,摇摇晃晃。
他朝着领奖台走去,也是朝着那个特写走去,他突然感觉这一幕有点奇怪——他孤独地行走,像是在对着王子虚朝圣。
好在,导播及时把镜头切走了,切到了他自己脸上,他自己朝着自己走去,让这一幕的寓意没有那么讽刺。
终于,他站上了领奖台。
这里是聚光灯中心,视线的焦点,是他命定的舞台。
站在这里,石漱秋忽然感觉有点热。
确切地说,是很热。
领口太紧,西装太厚,灯光太亮。
他感到唇焦口燥,舌苔发腻,面红耳赤,手心出汗,几乎快要藏不住自己的狼狈。
“尊敬的……评委会,各位……来宾,还有各位文学路上的同、同行者……站在这里,接过这座奖杯,手心是烫的,心里却很……平静。”
他对着话筒磕磕巴巴地说。
写这篇获奖感言时,他踌躇满志;念稿子的时候,他手足无措。这就显得稿子上的内容很没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