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是为了何事而来呢?”宁春宴掰着手指,“名,他不需要;利,他看不上……”
“应该说,他是为了谁而来?”陈青萝眨了眨眼,“此何人哉?”
宁春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金镇岳在一片掌声中上台了。手里捏着一张金色的小卡片。
王子虚知道,那张小卡片里,就记录着今天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结果。
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击着胸腔,胸腔又撞击着那件中山装。
这件衣服将他牢牢锁住,用几乎让人窒息的力气,将他绑紧,钉在座位上,甚至用支撑力,在他脸上拉出了表示平静的皮肤表情。
“谢谢主持人,谢谢。”
金镇岳对所有人打了个招呼,满脸笑容,然后伸出手,拿出另一张白色的小卡片。
“尽管刚才主持人已经介绍过了入围作品,但按照惯例,我还是要对它们进行一个简单的点评。”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短名单作者区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
秦庄掏出那封请柬,却绝望地发现,炉石在这种级别的副本里,已经没用了。
唯一让他好受一点的是,他看了眼一旁的沈鲸——这家伙的电子烟也握在手心,低着头,一脸茫然——显然她的炉石也没用了。
“《算法的窄门》,秦庄。”
秦庄整个人身体一震。
“一个IT工程师写累了,忽然想用另一种语言创作——于是一本机巧而充满灵性的作品诞生了。
“作者不仅对编程语言,对母语掌握得也很好,即使我不懂编程,也能看得懂。这本书探讨了算法与人性之间的缝隙,很有意思。”
掌声。
秦庄眼眶微红。
“很有意思”。他被这个评价暴击了。
这几个字很简单、很直接、甚至有点没诚意,但从金镇岳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光是得到这个想法,秦庄就已经觉得此行再无遗憾。
他今天真正体会到了“一言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
“《眩晕画圈》,沈鲸。”金镇岳接着道,“一个脸盲症女画师的故事。视角独特,语言锋利,能够从个人体验中看到群体性的焦虑。”
沈鲸抿紧嘴唇。金镇岳点评时,她想起了程雾的那句审读意见“今年最锋利的女性书写”,她打算把那句话刻在书腰上。
金镇岳的点评,不是否定,也不算肯定。总之不足以写上书腰。他的点评温度要冷得多。
沈鲸又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电子烟。算了,冷就冷吧。能够被金镇岳亲口点评,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了。
“《飞地七日》,林远岑,”金镇岳接着道,“方言小说的魅力和困境,这本书里都有,就如同岛上的人们,之后他们去哪里?那些方言又怎么办?这本书没有留下结局,只留下了问题,这是很高明的写作方式。”
掌声响起。林远岑和其他人一起拍手。
和秦庄一样,他也有眼眶湿润的倾向。
他每次点开《飞地七日》销售情况页面时,都会感到尴尬。编辑对他说过好几次,不该用方言写作的。他后悔过。
金镇岳的点评让他那些坚持有了意义。
“石漱秋的作品,《昨日星》《今时月》《明年花》三部曲。”金镇岳道,“虽然是年轻作者的作品,文笔典雅,叙事稳健,完成度在同龄人中堪称罕见,视野、心性、格局、思想,都有远超这个年龄的境界。”
掌声。更加热烈的掌声。
石漱秋抬起头,刚好和金镇岳的视线接触。
就那么一瞬,他感到对方眼睛里闪烁出一点金光,他感到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透了,浑身赤条条一览无余。
一股酥麻感,顿时从他的尾椎蔓延至颈椎。
然后他注意到,金镇岳垂下了手中的白色卡片,那些是讲话提示卡。他把那些卡片放上演讲台,不再去碰了。
“《石中火》,王子虚。”
掌声停止。全场安静下来。
说完这一句,不知为何,金镇岳停顿良久。
王子虚心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挣开衣服的束缚。
“我读完这本书时,热泪盈眶。在我这个年龄,读到这本书,你们知道最大的感想是什么吗?
“是不服,是悔恨,是懊恼,是嫉妒——为什么我早生了这许多年?
“我年轻的时候写《北渡》,写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从黄河边写到城市里,我以为我把一代人写尽了。
“但这本《石中火》,写了五代人。”
金镇岳嘴角弯起,用被逗乐的声音说:
“我不服啊!这叫人怎么服?如果我晚生这么多年,我也还有心力去写这样的作品。
“可是我已经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写这样的作品,即使勉强写出来,也会不如它。那么便不如不写。
“同时,我也很遗憾。创作这样的作品,应该会背负极其巨大的压力。这样的压力,应该由已经成名的作者来承担,不应该丢给一个新人作家担着。
“但至少令人欣慰的一点是,它被创作出来了。不管是天意也好,是当今这个文坛的幸运也罢,《石中火》被创作出来了。”
全场一片寂静。
金镇岳对于《石中火》的点评,已经明显超出规格了。
顾藻直挺挺坐着,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表情;萧梦吟嘴巴微张,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宁春宴看向陈青萝,她发现,这女人正把拳头放在嘴边不留情面、十分用力地咬,掌缘还有两排小小的牙印。
她很紧张。她可能比王子虚还要紧张。
但是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宁春宴好像已经有模糊的答案了——
——此何人哉?
“所以,后来我又没有情绪了。”金镇岳接着说道。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五十年代到改革开放,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再到互联网时代……
“五代人,在这个国家的一次次阵痛中挣扎、幸存、变革、新生。
“活过,爱过,恨过,遗忘了许多,也永远记得一些事。”
他顿了顿,又提起了音调。
“这是一部为中国百年做传的书。”
“它结构上的野心,让人想起《白鹿原》和《生死疲劳》,但他的气质,又是完全独立的。
“它没有依附于任何一部已有的经典,而是用自己的骨肉,撑起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它的语言是粗粝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却又藏着极其精致的细节,那些细节,是为了把这个民族的性格,凝缩成一个个具体的动作,直观地呈现出来,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呼吸感。
主持人频频看向金镇岳。
但他还没有说完。
“这本书的文笔,像一根根崛起的骨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锋利、棱角。
“很多作者在处理表达时,都会进入安全区,这就难免油腻。
“但《石中火》这本书,没有一根骨头是安全的,它每一个比喻都在冒险,每一个字都在燃烧。但是你不会被刺伤,你会接受。
“这种文字就是天生傲骨才写得出来,磨不平,掰不弯,只能打碎,打碎掉,它会长好,然后变得更坚硬。”
金镇岳的目光抬起来,扫过台下那片几乎凝固的听众。
“坦率地说,我们这一辈人写历史,往往不自觉地倾向于宏大叙事,我们认为这是缺点,又尽量让自己显得并不宏大叙事。
“《石中火》让我震撼的地方在于,它既拒绝从上俯瞰,又并不否定俯瞰,于是用一种通达的、敏锐的、灵性的视线,去冷静地注视发生过的一切。
“也许,只有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年轻人,才可以写出这样的作品。”
说到这里,金镇岳似乎终于累了,喘了一口气。
许多人这才注意到,他刚才完全是脱稿讲的。
“所以最后,我释怀了,这样的作品,只该出现在这样的时代。”说到这里,金镇岳露出一个笑容。
“我想,这个时代是特殊的,这部作品是特殊的,这个作者,应当也是极其特殊的。谢谢王子虚。”
观众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他讲完了。
于是,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反而不及刚才任何一次热烈。像是被吓到了,以至于连掌都不敢鼓起来。
电视机前,赵沛霖和林砚舟、陈望河面面相觑。
“难道说??”赵沛霖很兴奋。
“难道说?”林砚舟很疑惑。
“难道说??!”陈望河在怪叫。
电视里,金镇岳拿起了金色的卡片。
“经过终审委员会三轮闭门讨论和独立投票,第十届翡仕文学奖首奖最终授予——”
他翻开卡片。
“石漱秋,《昨日星》《今时月》《明年花》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