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虚把那通电话给两人讲了,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东海文协这是摆明了帮翡仕那边撑腰啊,堂堂文协,居然也这么拉偏架吗?”
陈青萝想了想,说:“最近东海文协发了要大力支持民间文学奖项的文件,里面把翡仕当做正面典型宣传。我猜有这个原因。”
宁春宴恍然:“难怪他们宣发要淡化王子虚,他们就是怕影响奖项的公信力。”
陈青萝说:“甚至网上对《石中火》的抹黑,都可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宁春宴瞪大眼睛:“确定吗?”
“我推测的。”陈青萝说,“一个舆论事件的演变过程,应该是萌芽期、扩散期、极化期、衍生叙事期。
“昨天针对这件事的讨论,明显是情绪主导,动机归因泛滥,有明显的极化期特征,到了今天,就进入了衍生叙事期,各种次生信息独立生长。
“而且,还是多点爆发,一起爆黑料。”
顿了顿,陈青萝说:“要是说背后没有水军主导,我都不信。”
宁春宴瞪大眼睛:“青萝你连公关学都懂?”
“我写过网暴相关的小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下了。
写过相关小说,就懂了相关知识。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不需要更多解释。
“青萝,你觉得,背后推手是翡仕官方吗?”宁春宴问道,“这样也太下三滥了吧?”
陈青萝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明朗。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官方。”
王子虚在一旁听得很沉默。
“网络舆论有幕后推手”,比起网民自发对他网暴,这个答案要令他好受得多。
但同样令人愤怒。
“对了,说回正题,”宁春宴说,“你妻子回来了,你跟她……相处得怎么样?”
王子虚身体一震。
“如常。”
“如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以前一样。”
“以前是怎样的?”宁春宴歪着头问,“她早上几点起床,吃什么东西,你们聊天的时候聊什么?”
“……你问这么细干嘛?”
王子虚有点不舒服,皱了一下眉。
但看她的眼神,没有分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就是问问嘛,调研,考察,唔……取经。”宁春宴调换了许多说辞,一个比一个冒犯,“就比如,这次你是以什么借口出来的?”
王子虚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语气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份重要证词。
“我和她说,要和编辑讨论《石中火》再版的问题。”
看着宁、陈二人的眼神,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最不会引起麻烦的借口。”
宁春宴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又问道:“台风这段时间,你们两人一直在家吗?”
“不然呢?”王子虚感到更加疑惑了,“每天起来她都会给我做饭,然后去刷手机,平时不怎么聊天,聊天也都是些家长里短,没什么特别的。”
他其实想把夫妻间的生活说得更温馨生动些,让宁春宴不要再问了,毕竟这局面十分尴尬。
宁春宴一直认真盯着他,目光像在盯着至交好友,又像在盯着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最后,她看向身旁的陈青萝,陈青萝冲她点了点头。
此时,三人不知觉间已走入了小树林中,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看着穿透树枝的一道道阳光,王子虚忽然发现,这地方他和叶澜一起来过。
“王子虚,”宁春宴深吸一口气,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今天我想问你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会让你感到很不舒服。”
顿了顿,她手指捏着衣角搓揉,似乎在给自己打气鼓劲,又接着说道:
“但是我必须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王子虚心跳速度加快,但他不知道原因。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你的妻子,”宁春宴声音变得谨慎,“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有五年了。”
“领证日期呢?”
“我们其实没有领证。”
“嗯,”宁春宴点了点头,似乎不出所料,“那总归办了婚礼吧?”
“五年前办的婚礼,”王子虚说,“规模不大,只小范围请了一些客人。”
“可是,你爸没有参加过你的婚礼。”
“因为没有请他,”王子虚说,“他一直以为我还在跟张倩交往。”
“可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宁春宴看着他。
“特殊情况,我父亲……”王子虚叹了口气,“我很难让他接受现实。他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
“好,这个我们先放一边,”宁春宴说,“你妻子的父母的情况呢?”
“她只有一个妈,住在老家,”王子虚说,“只有过年才回去见一次。和她见面很少。”
“那她……”
宁春宴还想问什么,被王子虚打断了。
“够了,”他说,“我知道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宁春宴说:“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你在暗示,我和妻子的关系不好。”王子虚终于把堵在心里的话说出口了,“我承认。但这不代表,我会离开她。”
“婚姻是另一种相处方式,我们婚前也有过甜蜜的阶段,婚后不融洽,不代表这段感情没救了。
“我一直认为,对于婚姻来说,责任更重要。如果婚后有了更好的选择,就放弃,那结婚时说的那些誓词有什么用?
“今天为了更好的选择放弃她,明天也可以为了更好的选择再放弃下一个,这样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直认为,做人应该一以贯之,我一直认为应该如此。不然,我念头不通达。”
长篇大论说完,王子虚胸口还在起伏。
他终于不计一切代价,把这些话说出口了。
他又想起那位高中同学的餐前祷告词。
“不要让我们遇见诱惑。”
宁春宴安静地听他说完,又沉默了半天,看他没话说了,才再次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过,这些问题可能会让你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我必须问出来,这样你才能发现。”
“既然你已经到极限了,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吧,问完我就不打扰你了。”宁春宴说。
王子虚叹了口气,只当她不死心,挥了挥手:
“你问。”
“我最后一个问题是——”宁春宴顿了顿,“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王子虚愣了一下。
“她叫——”
一个非常明显的、长达数秒的停顿。
如果在正常对话里,这个停顿可能会被忽略,但面对这样简单到毫无难度的问题,这个停顿毫无道理。
“她叫……”
王子虚张开口。他的嘴唇已经做出了一个发音的形状,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像一个走到跑道尽头的跳远选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腾空。
“她……叫……”
然后他发现,脚下什么也没有。
他的妻子,结婚多年的妻子,每天挂在嘴边,在同事面前提起,在朋友面前谈及,如同空气一样,潜伏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的妻子。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到她的名字。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像一个搜索引擎,在数据库里暴力翻找。
履历表上的空白栏位、单位入职登记表上的配偶栏、餐桌上的每一段对话、每一个可能出现过这个名字的场景……
结婚证自然没有,她的身份证也从来没看过,给别人自我介绍时,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是我的妻子某某某”。
王子虚忽然看到自己苍白的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写过百万字厚度的老茧——此时正在剧烈颤抖。
他并非忘记了妻子的名字。
他是从来没有知道过。
“你把‘妻子’这个角色,设计得非常好,天衣无缝。”宁春宴的声音响起,“但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给她设计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本摊开的杂志被递到王子虚的面前。
那上面,是王子虚的出道作,《野有蔓草》。
“因为她不需要有名字。”宁春宴说,“你的这篇小说里,一直是以‘妻’来指代她的。所以她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