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虚,我想跟你见一面。”
盯着宁春宴发来的消息,王子虚沉思良久。
颁奖典礼结束那天,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她站在夕阳的河堤上,穿一件珍珠白的砂质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嘴唇动了两下,几乎要说出一个重要的句子,但他不想听,跑掉了。
从那天起,王子虚就一直害怕见她。
不是因为愧疚。
王子虚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端端正正坐在马桶盖上。
狭小的空间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排风扇卷起低频白噪音。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
“怎么了?”
点击发送消息。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王子虚想起高中时的一位同学。
那位同学是基督徒,每天饭前都要做祷告,高中可容纳千人的食堂,每个人路过都会盯着她。但她毫不在意。
祷告词是这样的: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要让我们遇见诱惑,教我们脱离凶恶。
……
王子虚偷偷把这段祷告词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他对宗教不感兴趣,但他觉得其中一段措辞很有意思。
“不要让我们遇见诱惑。”
不是“提高自制力”,也不是“让我们战胜诱惑”,而是压根就不要让我们遇见。
王子虚当时就觉得,创作这段祷告词的人,一定非常了解人性,要么诚实过头了。
人是经不起诱惑的。
若你以为自己能够抵抗诱惑,一般是因为诱惑力度不够大,次数不够多,或者你并不在乎。
无论意志多么坚定,一旦遇到在乎的人,在乎的事,时间久了,一定会一步步降低戒心,下放底线。
王子虚并不能假装自己不在乎宁春宴。
如果他不在乎,此刻也没必要蹲在这潮湿狭窄的空间里,等着她回消息。
但正是因为他在乎,且知道自己在乎,所以才会主动躲着她。
“不要让我们遇见诱惑”。
等待良久,对面终于回复消息了。
“有些重要的话要跟你讲。”
“电话里不能讲?”
“不能。”
王子虚盯着“不能”二字看了很久。
这俩字回复出了斩钉截铁的味道,他几乎都能看到屏幕背后那张嘴角微微扬起的脸庞。
他斟酌了半天词句,编写了一条自认为得当,足以劝退对方,又不至于引起反感的消息:
“最近和妻子重逢,我们正在重新尝试共同生活。
“她这人有点善妒,反感我和其他异性见面。我尊重她的意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觉得最好还是线上聊。”
过了不久,对方就发消息过来了:“我要跟你说的,就是你妻子的事。”
王子虚感到强大的重力袭来。
这可能是世上最糟糕的话题了。
他正打算断然拒绝,忽然对方发过来一连串的消息:
“我是陈青萝。”
“我们要和你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天我们一起见面。”
王子虚沉默片刻后,删掉了刚才输入框里的内容,重新输入:
“好。”
台风过境的第三天,互联网并没有忘记王子虚。
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本来是想看看天气预报,但操蛋的大数据,不停给他推送各种翡仕相关内容。他还是忍不住点开了。
本来以为就算情况没有好转,至少也和昨天大同小异。结果却发现更糟糕了。
《脱粉读者自述:我如何一步步看清<石中火>背后的流量算计?》
《圈内人匿名谈王子虚:擅长饭局与拉关系》
《不是不在乎大众的声音,是我们不该把文学让给精于炒作的人》
……
话题内最热门的文章,则是“我是王子虚的前同事,讲一讲我眼中所谓的文坛黑马。”
王子虚点了进去。
文章内容是以王子虚前同事的口吻,讲他过去工作时性格孤僻、木讷,和领导同事关系都不好,发稿屡投不中。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文字功底平平,想法刻板,没有灵气。我们私下都惋惜,觉得他太过执念,终究是天赋不够。
“后来他离职专职写作,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听闻他的消息,就是进入翡仕文学奖短名单,成了众人追捧的文坛新锐。
“坦白说,身边所有知道他旧况的人,没有一个不诧异的。一个数年投稿颗粒无收,文字天赋肉眼可见平庸的人,突然脱胎换骨,爆红得猝不及防。
“结合这两年他频频出圈,实在很难相信,这一切全靠‘突然顿悟’,一步登顶。其中原委,耐人寻味……”
文章内容基本符合事实脉络,但细节部分又似是而非。
王子虚从文字里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是他哪位“前同事”写的。
而热度排第二的文章,则是“《石中火》落选,一场文学正义的胜利,流量绑架文学闹剧终散”。
这篇文章将《石中火》的出圈与入围决赛,完全归咎于舆论炒作和流量营销,彻底否定了作品本身的价值。
同时,它还将本届翡仕文学奖,塑造成了一场正邪对抗:一边是坚守纯粹创作的传统派,一边是王子虚这样靠流量营销走捷径的邪道。
并且,文章将之前直播评审时评委间的争议,以及《石中火》仅以两票入围,解读成了靠流量红利倒逼赛事方与评委,硬生生挤占了晋级名额。
而首奖最终结果,则被解读为文坛清流的胜利,正统文坛及时纠偏,守住了文学底线。
整篇文章都是类春秋左传体,叙事性强于客观性,还出现了很多不可能听到的对话和心理活动。但叙事节奏很流畅,感染力很强。
这篇文章被转发了上万次。
“说得太透彻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文学奖怎么会热度这么高?原来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靠流量绑架评委妥协这件事,想想都感觉后怕。要是他成功了,以后大家要被不知道多少这种流量书玷污眼睛。”
“你们不觉得,靠硬实力击败炒作作品的首奖很帅吗?当然,评委们的坚持也功不可没。”
“作为半个圈内人出来讲讲,直播评审时不是起争议了吗?私下说法根本不是网上呈现的那样。评委是怕舆论爆炸才折中放行的。”
文章下方的评论看得王子虚两眼发黑,他赶紧关了手机,放在一边。
妻子在厨房洗碗,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水龙头哗哗地响,洗碗池里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伴奏。
王子虚闭上眼睛,双手搁在胸前,整个人归于平静。
……
台风过后的城市像个刚退烧的病人,皮肤上残留着汗液,但灼热已经退去。下水道口堵满枯枝败叶,低洼处的积水能看到沉淀的泥沙,路人们小心翼翼地跨过横在路中间的断枝。
他们约在南大旧图书馆门口见面。
旧图书馆是民国时期一栋老房子改的,青砖绿瓦,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台风把叶子打掉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这边相对比较偏僻,学生比较少,王子虚大概能理解宁春宴约在这里的原因。
“令尊身体很健康,人也很热情。拉着我们聊了不少。
“不过我们也是跟他聊过才知道,你很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怎么以前从来没提起过呢?”
看着宁春宴的目光,王子虚不自觉低下头:
“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你们跟他还聊什么了?”
宁春宴耸了耸肩,说:“也没什么,就瞎聊呗。对了,网上关于翡仕文学奖的话题终于发酵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虽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王子虚也不能假装自己没看到。
“别太在意。”宁春宴歪着头偷偷看他的眼睛,“公众都是这样,容易被带偏。”
王子虚清了清嗓子,说:“我还好。只是网上这样颠倒黑白,东海文协还给我下封口令,心里憋着股气。”
一旁一直默默不语的陈青萝皱起眉头。
“东海文协给你下了封口令?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