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阵风头过去”?
王子虚看着窗外的台风,雨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斜线,砸向玻璃窗。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树枝摇摆、扭动。一根细枝被折断,在风里翻滚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他在骗你。”萨特站在一旁,也看着窗外,“炒作这个脏水泼到你头上,如果你不洗干净,就跟你一辈子了。”
“互联网的记忆只有三天,但标签一旦贴到身上,就会跟一辈子。
“一旦‘炒作作家’成了你的标签,以后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人们就会想起,咦,这不是那个‘炒作作家’吗?
“狂风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下,只会暂时吹去别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人无法让狂风停下。”王子虚说,“所以,我要变成狂风。”
萨特眨了眨眼:“你想通了?”
“想通了。”王子虚说,“我一直在纠结,如果我也在跑步机上,怎么能写好《云间尘》?
“现在我在想,如果我自己没有进入浮华,又怎么能写好浮华?
“我不需要站在一个超然的位置,傲慢地俯瞰这个世界,人不是神。
“作家不是哲学家,作家需要站在人群中间,和众人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奔波和挣扎,这才是作家。
“作家不应该卖弄深刻。作家应该接受自身的肤浅,让肤浅本身发声,形成伟大的复调。
“如果我的作家之路注定永远压力重重,那我就在战斗中写战斗,度过抗争的一生。”
萨特大笑颔首:“你终于明白了。我早就说了哲学家和作家是不一样的。加缪一直以为自己是哲学家,这让他非常痛苦。你应该吸取他的教训。”
“你在那叽哩咕噜说啥呢?”妻子在身后说,“你手机响半天了,你没听见?”
王子虚赶紧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宁春宴”三个字,浑身一震。
他有些做贼心虚地看向沙发上的妻子,确定她还沉浸在手机中,接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喂。”
“喂喂,王子虚,你在干嘛?”宁春宴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自然,好像忘掉了昨天傍晚时发生的尴尬。
“台风天,在家里。”王子虚的语气严肃得像在给领导请假,“什么事?”
“你跟你老婆见上面了吗?你们还好吗?”
“见上了。”王子虚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洗手间移动,“一切还好。”
“哦哦,”宁春宴说,“你猜我在哪里?”
“在家。”王子虚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是在家,不过是在西河老家。”宁春宴说,“我和青萝回西河啦!”
“怎么突然回西河了?”王子虚坐到马桶上。
“昨天回来的,突然想回来散散心。”宁春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边受台风的影响没东海那么大。”
“还是注意安全。”王子虚有点想赶紧结束这段对话。
“对了,你认识我们学校的张曦溪吗?”
“认识啊,怎么了?”
“我们昨天见到她了,她也回西河了。”宁春宴说,“她说她和你爸是邻居诶。”
王子虚心头一跳。
“是啊,怎么了。”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呢?”电话那头说,“我们明天打算去拜访一下令尊。”
王子虚吓了一跳。
“啊?这……不必吧?”
“明天我们去张曦溪家吃饭,顺便见见令尊。”宁春宴说,“邻里邻居的,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王子虚发现自己已经阻止不了她了,只能小心翼翼道:
“我爸……对我个人情况不是很了解……你别跟他多说我的事。”
“行行,我知道了。”
对面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两天,王子虚都被台风困在家里。
他想借这个机会写出《云间尘》的开头。捏着笔枯坐数个小时,往往只能写出七八个字。最后还都被删掉了。
用写随笔的心态,他倒是写出很多文字。全都和《云间尘》毫不相干。
“一辆共享单车躺在楼下,车把向天,像是溺水者伸出的手。没有人来救它。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雨水砸在它的车座上,砸在已经不再转动的链条上。它在那里躺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会继续躺着,直到积水退去。直到某个穿橘色衣服的人趟着水把它扶起来。
但此刻,它是这座城市唯一敢在狂风里伸出手的家伙。”
妻子擦拭镜框的时候,突然开口问:“你那本书的稿费到底是多少啊?”
王子虚瘫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连赚了多少钱都不记得?”
“版税算起来很复杂。”王子虚说,“我要留着脑力思考小说。”
妻子笑骂了一句什么,把抹布扔在镜子上。
“暴雨和狂风笼罩着这座城市。一切都在雨中暂停。外卖骑手,巡夜保安,新闻里的GDP增速。唯一变化的,只有一个十分古老的指标:风力等级。
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被什么东西这样彻底地、不由分说地按下暂停键。”
“暂停。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这是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词汇。作为共和国财税一柱,东半球举足轻重的经济中心,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着从A点赶往B点。
下一场会议,下一个截止日,下一笔订单。暂停是一种灾难,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它停下,就像没有人有资格让一条奔涌的河流停止。”
“你这个出租屋,连个抽油烟机都没有。”妻子在王子虚对面坐下,“给你一个蛋。”
王子虚看向眼前那碗挂面,上面铺着一个煎蛋。
“台风什么都不在乎。它不在乎什么GDP、KPI,毫不在乎这座城市在长三角城市群里的核心地位。
它只是从西北太平洋的暖湿洋面上长途跋涉而来,带着一路上收集的所有水汽和怒火,把自己狠狠砸在这片钢筋水泥的土地上。”
在阴雨蒙蒙中,空间被压缩,时间在膨胀,人很容易不知日月。
等到天亮起来时,王子虚才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向宁春宴发去一个消息:
“你见过我爸了吗?聊得怎么样?”
良久,对面才回复消息。
“王子虚,我想跟你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