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也没用啊!”
萨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就算接受采访,你能够说什么为自己正名?到处嚷嚷‘金镇岳夸我夸得天花乱坠’?”
王子虚无言。这既是不尊重金镇岳,也是不尊重他自己。
“我问你生不生气,其实不是问你生气。确切地说,是想问你,是否足够‘愤怒’?”
愤怒?
“愤怒。”萨特说,“生气是向内反刍伤害,让你充满报复幻想却又动弹不得,在煎熬中耗尽自己。
“而愤怒是向外的,是一份拒绝声明,当不公平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愤怒代表你拒绝承认它的合理性。代表你在乎你自己。”
“王子虚,你一向是个不太在乎自己的人。”萨特的语气突然温柔起来,“我想知道,你是否还有保持愤怒的勇气。”
王子虚有一瞬间被触动,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我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老王。”妻子忽然从沙发上抬起头,“你实话告诉我,之前炒作花了多少钱?”
“炒作?什么炒作?”王子虚被突然地冒犯到了。
“就是你书的炒作啊,”妻子说,“他们说你《石中火》花了很多钱炒作,还失败了。”
“谁说我炒作的?”王子虚瞪起眼睛。
“大家都这么说。”
妻子伸出手机,把屏幕给他看:“网上还有文章呢。”
王子虚接过手机,赫然看到一条文章标题:
“深扒王子虚的炒作之路:买热搜、控评、碰瓷名家,一个网红式作家的诞生。”
王子虚拖动文章,迅速地扫到底部。
文章把他写《石中火》的过程包装成了一个精心策划的营销时间,每个环节都抛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黑料,让人看完觉得“原来如此”。
但看在当事人眼里,纯属颠倒是非,连解释起来都感到荒谬得令人发笑。
底下评论区更热闹。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火,原来是炒作啊。”
“费这么大劲也没拿到首奖,真实水平暴露了。”
“这还想拿奖?脸真大。”
“炒作失败,喜闻乐见。”
“再扒下去说不定还能发现团队代笔呢。”
……
王子虚一条一条往下翻,心头越来越冰凉。
妻子将手指伸过来,滑动屏幕道:“还有呢,还有好多人批判你。”
王子虚又打开一个热度很高的千字长文,标题是:
“王子虚——善于钻营的平庸者,无法撑起华衮与荣褒。”
再一看文章作者,还是老熟人,王忠兴。
王忠兴是石同河的嫡系。上次在《石中火》研讨会上,就是他冲锋在前,首先向王子虚拍砖。
王子虚当众反击,让他灰头土脸,甚至有点一蹶不振的意思,许久都没出来抛头露面。
王子虚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这个人有交集,没想到,在他没拿到首奖的第二天,对方就第一时间赶来落井下石。
王子虚颁奖典礼之前可没想过,自己的这次失利,居然会让这些虾兵蟹将都打上了翻身仗。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作家-孔怀芳转发了这篇文章。”
王子虚点进去一看,发现孔怀芳还发了一条长博:
“让一本炒作出来的作品入围,本身就是对文学奖项的公信力的损害,还炒作什么‘天赋怪’‘努力怪’,拿来和其他用心写作年轻作者对比,这是对其他作者的不尊重。”
妻子在一旁晃着脚。她是用娱乐八卦的心态刷手机的,看自己老公在网上的黑料,她甚至觉得挺有意思。
“这些人你以前都认识吗?写得好恨啊。文人撕起来真难看。”
王子虚没有回答,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刚才那个东海文协的号码,拨了回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王老师?”
“周老师,”王子虚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咬紧牙齿,“我问个事儿,网上那些舆情,你们看到了吗?”
对方顿了两秒。
“看到了,”对方说,“网络上的声音我们一直在关注,我还是那个建议,不要回应。”
“为什么?”
“现在的舆论环境就是这样,你不回应,对方骂累了自己会停,互联网的记忆不会保持那么久。
“但若是您回应了,说什么都会成为靶子。会被拉出来寻章摘句、断章取义,剪辑成各种网络段子,热度就降不下去了。”
那边的周态度十分诚恳地说:“您相信我,我们处理过太多这种情况了。不让您接受采访,是为了保护您。”
王子虚有些恼火:“网络上现在都在说我炒作,这已经进入造谣的范畴了,难道我也什么都不回应,默认泼到我头上的脏水吗?”
周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无论您回应什么,民众都会认为您炒作,闹得越大,越对您不利。”
王子虚努力压制住情绪,心平气和道:“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您说。”
“先前您说,不让我接受采访是为了控制舆情,”王子虚说,“现在,舆情已经控制不住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们在乎的舆情,并不包含针对我的舆情?”
对方沉默片刻后,回答了一个王子虚意想不到的答案:“对。”
“我们只能从整体考虑,没办法保护好每个参赛者的舆情。这个是需要每个参赛者自己去维护。”
对方比王子虚想象中还要直白。
想要打赢舆论战,需要花钱买水军,需要团队帮忙控评,需要策划营销事件……
他有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支笔,和这间漏风的出租屋。
文协凭什么保护一个连翡仕首奖都没有拿到的人呢?
“好的,我知道了,”王子虚说,“我想我没什么好问的了。”
“王老师,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们一定帮您好好宣传《石中火》。”电话对面说道,“这是一本好书,我们都看得到。”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