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回到体制内,有个稳定工作,退休也有着落,不比现在强?”
王子虚脑子里还在想新书的事,只调动了一半算力听妻子的话。听到这里,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逢进必考,跑关系没用的。”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没用?”妻子眉毛拧起来,“人家求人办事还要送礼送钱,你呢?我让你张张嘴,你都不愿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王子虚找到借口抽离,掏出手机,认真地盯着上面气象局发来的台风预警研读起来。
可妻子却没打算住嘴。
“我知道,你清高,你了不起,瞧不上这些,可是王子虚你看看你自己,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照顾得了家庭吗?
“我回老家这么久,你问过我没有?你关心过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没有?你就关心你那个破小说!
“天天写作写作,它能给你带来什么?带来这个破出租屋吗?”
妻子越说越气,声音里带上一点哭腔。
接着,她的矛头便转向这间出租屋,阴暗狭窄通风不畅,住久了迟早得腮腺炎。
在这个过程中,王子虚一直盯着手机,用阅读国际关系战略报告的态度,认真研读着气象局发来的台风预警。
实际上,在妻子来之前,他觉得这个破出租屋生活起来还蛮有滋有味的。
面积不大却有着宽阔的创作区,所有书籍都靠墙摆着一目了然;厨房有电磁炉,足以应付吃饭问题;阳台外视野开阔,远眺整个南大一览无余。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但在妻子眼中,陋室就是陋室,只会把人腌出贫穷味。
这正是王子虚熟悉的妻子。
妻子永远在焦虑。
她永远在跑,好像一旦停下,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追逐她的并不是具体的困难,而是某种庞大的、不可名状的,属于整个时代的阴影。
他以前总是想,怎样才能提供给妻子她需要的安全感,彻底解决她的焦虑?
一个铁饭碗?升职?稿费?一笔存款?一套学区房?……
他以为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就像做数学题,列方程,求未知数,得出答案,这道题就解决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他永远也无法解决妻子的焦虑。
因为焦虑就是她的存在方式。
她靠焦虑活着,焦虑就是她人生的动力,如果没有焦虑,她就不知道人活着该干嘛了。
她的症状只能缓解,无法治愈。而缓解的方式,王子虚早已掌握。
王子虚对妻子发起了5万块钱的转账。
“你给我转账做什么?”
妻子忽然止住了眼泪,看向他。
“这是我书的奖金。”王子虚收起了手机,“相对于创作这本书耗费的心力,5万块不多,但这不是全部。书卖得很好,日后还有版税进账。你不用这么焦虑。”
妻子止住了眼泪,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温柔了许多:
“我不是找你要钱,我的意思是,你还是要为长远考虑……”
王子虚嘴唇抿成一条线,安静地听她长篇大论说完自己的关切,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还是喜欢写小说。”
“我不是不让你写小说。”妻子说,“你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写啊。”
“我明天找林峰问问。”
王子虚说完,妻子忧心忡忡地走到窗前道:
“台风要来了。”
“知道。”王子虚说,“刚才气象局发了短信。”
“今年最强台风,明天凌晨登陆。”妻子没听他说话,“你这窗户是几层玻璃的?阳台上的东西都收进来吧,家里有充电宝吗?停电了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检查完窗户的锁扣,又打开冰箱检查库存,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在暴风雨来临前视察自己的船只。
王子虚这才发现,妻子已经在他浑然不觉中转换了议题。
到底是写作还是工作?在逢进必考的背景下,跑关系有什么用?妻子统统不在乎。
只要他拿出行动就够了。
在妻子的指挥下,王子虚把阳台上房东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搬进来,放到墙角。
台风是个具体的事件。这个事件足够暂时填充妻子一段时间。无论如何,总比上个议题好得多。
他突然想到:也许婚姻的真谛就是这样。
婚姻就是一个持续性的应急管理项目,没有终点,没有验收的那天,只有一个接一个的增补操作规范和事后处置措施。
把妻子哄睡后,王子虚站在东风浩荡的阳台上,艰难地点燃一根烟。
屋里书桌上,妻子翻开的笔记本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现代人的焦虑,本质上是存在焦虑被转译成物质焦虑之后的变体。
“存在过于抽象,人们很难认清自己是谁,而钱是具体的。
“与其思考如何安置自己、自己走向何处这样可怕的问题,不如担心房贷、通胀、股市和黄金。这样才比较‘实在’。
“于是所有人都在跑,在跑步机上狂奔。跑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但始终原地不动。
“跑步机的好处是,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让你感觉到自己活着。
“但跑步机的坏处是,你永远到不了任何地方。”
这是王子虚萌生新书思路时,写下的笔记。
现在想来,这不正是写他的妻子吗?
他并不是觉得她有错。他甚至不觉得这是任何人的错。
每个人都在跑步机上长大,所有人都说,停下来是可耻的。
只有不断跑起来,感到自己在移动,才可以产生片刻的安全感。
跑,不断地跑,跑到忘掉心脏的疼痛,直到倒在塑胶跑道上,才发现哪里也去不了。
这个时代的问题,正是他新书想把脉的内容。
可是他自己又在哪里呢?
他自己也站在跑步机上。
他也是被时代裹挟着往前滚落的沙子。
他知道自己是一粒沙。但这并不改变他是一粒沙的事实。
风暴来临,每粒沙子都要挣扎着上浮,是否自知是沙子,也无法影响沙丘滚滚向前,或是轰然倒塌。
一粒沙子要如何呐喊,才不显得聒噪和可笑呢?
王子虚为《云间尘》的未来而苦恼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