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拿了奖,明天网上就会有铺天盖地的质疑声出来,你信不信?”赵词说。
“那是必然的,”石漱秋不以为意,“哪个奖没有争议?”
“争议才是我要说的重点。”
赵词身体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
“有争议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有热点,有热点就有流量,有流量就有认知。
“在这个时代,公众的认知就是一切,认知比事实重要,比书的质量,比评委的意见都更重要。”
石漱秋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把争议炒成主菜?”
“对,”赵词欣然点头,“你要立一个靶子,给争议提供燃料,让它持续燃烧。”
“谁是靶子?”石漱秋想了想,“王子虚?”
“嗯。”
赵词将酒杯放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只是赢了他一局,没有打死他。他的书还在卖,他以后也会继续写书。
“只要他还存在,你们就会一直被比较,你这个奖就永远带着一个问号。
“你需要的不只是赢,而是让他彻底翻不了身,让他成为一个笑话。到那个时候,就没人再会质疑你值不值这个奖。”
石漱秋听得有些郁闷。
今晚他拿了首奖,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被掌声和赞美包围,获得万万人的喝彩……或者至少要以高兴为主,而不是琢磨着怎么碾碎第二名的前途。
他觉得这种构思很不体面,不像是胜利者该做的事,倒像是在死缠烂打。
他强笑一声,说:“这有点过火了吧?”
“没过火,听我说,”赵词打断他,“制造对立,固定议题,激化矛盾,三步走,我们只走完了前两步。
“接下来我们得彻底引爆对立情绪,才能引发流量裂变,最大化利用你的首奖。
“这个窗口期很短,最多三天。三天后热度就会开始下滑,到时候你再想……”
“停停停……”石漱秋伸手打住她的话头,“我以后还会得更多的奖,难道每一次都要把对手彻底踩死,才算彻底完事吗?”
赵词语气坚定:“不是。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小王子。”
石漱秋沉默了。
“对敌人最大的尊重,就是赶尽杀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个道理吗?”赵词又道。
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变换的光斑,红一帧绿一帧地轮替,把石漱秋的表情切成了好几层。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词。
“赵词,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小王子?”石漱秋说,“是感情纠葛,还是他哪里得罪你了?”
赵词拧起眉头。
“你为什么非要觉得,我和他之间是私人恩怨?”
石漱秋斟酌词句道:“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只是很奇怪。我感觉你对他有种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强烈恶意……”
“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赵词语气忽然变得生硬起来,“我想要打垮他,完全是出于公义。”
“‘公义’?”石漱秋用夸张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像是用舌尖掂量出这个词的重量不对劲。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赵词看向他,“一个靠写下流内容讨好大众,靠女人上位、钻营圈子的人,借用文学奖项和文坛权威背书,堂而皇之地洗白自己,你觉得这公平吗?”
石漱秋犹豫片刻,手指搓着杯沿。
“小王子的内容也谈不上‘下流’吧?”
“问题是不公平!”赵词提高音量,“如果真让他洗白成功了,你不觉得,对那些甘于清贫,守住底线的人,十分不公平吗?”
“唔……”石漱秋思考半天,试图去共情赵词,但他失败了。
“我和他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赵词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也没有利益冲突,即使毁了他,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
“是啊。”石漱秋终于点头。
“正因为如此,你才应该相信我的话。”赵词说,“我没有撒谎动机,我只是看不过去。”
石漱秋想了想,用极其谨慎的语气问道:
“我能否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可恨吗?”石漱秋指着自己。
“你?”
赵词疑惑地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我接触过很多作家后才意识到,其实我也挺幸运的。”
石漱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姿态比刚才坦诚不少,像是准备开始讲心里话。
“我很小就加入了文协,投稿基本不会被退,决定参加翡仕时,还有编辑老师给我讲评选标准。其实其他很多作家,都没有这种待遇。”
“你现在才这样觉得吗?”赵词失笑道,“如果不是因为你爸,你以为你会获得这个首奖?”
石漱秋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收紧,表面依旧波澜不惊:
“我觉得,虽然参奖有门槛,但最终获奖,实力始终是重要因素……”
“如果没有你爸,你都过不了这个门槛。”
赵词说得干脆,石漱秋伤得彻底,沉默了好几秒,才消化掉心里的小情绪。
“好吧,我不试图说服你的偏见。”他说,“我是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存在,对于那些辛苦写作、却怎么也发表不了的作者,也是一种不公平?”
赵词笑了笑,说:“不会啊,你爸是石同河。觉得你应该和其他作家公平竞争的,才是傻子。”
石漱秋点了点头,说:“那我明白你的心理了。”
“那你说说,我什么心理?”赵词下巴微微扬起。
“你嫉妒他。”石漱秋下结论。
“我嫉妒他??”
赵词提高音量,赵词的脸色在三秒内完成了从错愕到通红到愤怒的完整光谱。
“我嫉妒他哪点?你凭什么觉得我嫉妒他?”
“你和他都有文学梦,都遭受过很多现实的挫折。但是他成功了,你失败了。所以你嫉妒他。”
赵词满脸通红。
“我失败在哪?我是不想选择卑躬屈膝,去迎合大人物,去写让自己羞耻的文字!”
“我觉得……”石漱秋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那句话说出了口,“你很恐怖。”
赵词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