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蓝得干净,几抹微云漂着,颜色淡得略显虚伪。
西边,厚而灰黑的云层从地底渗出来,极慢地翻涌着,慢得近乎蠕动。
云层缝隙之间,露出黛色的深空,像是某个庞大物体的内壁,在离天穹更遥远处消化着一切。
行道旁的树叶凝滞了,仿佛在等待什么消息。几只无聊的麻雀在和去年剩下的最后几片枯叶逗闷子,一会儿踩上枝头,一会儿又跳下来。
走在这样的天地之间,总让人心里毛毛的。林砚舟很想突然大吼一声,或者躺下来原地打个滚。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加快步伐。
直至推门,走进“宇宙尽头的餐馆”,扑面而来的凉气终于让他精神一振。
“林师弟!”一个男生遥遥冲他招手,“这边坐。”
林砚舟朝那边走去。
赵沛霖,他的嫡系师兄。
可能是因为同门太少,也可能是因为这位比较自来熟,他对林砚舟格外照顾。自从上次在钟教授家见了一面,几天功夫就混熟了。
这位师兄对他说,今天是个重大的日子。这样重大的日子,理应按照南大传统,在“宇宙尽头的餐馆”举办一场“文学之夜”,不来不是南大人。
于是林砚舟来了。尽管现在的时辰和“夜”没有半毛钱关系。
赵沛霖所说的“重大的日子”,指的是翡仕文学奖的颁奖典礼。
林砚舟确实很关注翡仕文学奖的结果,但他关注的只限于“结果”。
颁奖典礼上的嘉宾、红毯,媒体的各种渲染、炒作……很热闹,但和他没关系。他觉得若是去关注那些东西,和追星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本来打算第二天起床刷新闻看个结果就了事。但赵沛霖说得隆重,似乎他不来就要割袍断义从此不再做同门,他便只能来了。
“师弟,这边这边,给你留了座位。”
走近一看,陈望河、高澄宇各自刷着手机,许知微和裴明远小声聊天,陆清璇和杜可竹坐在另一张桌上……
整个文学系,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在这里了。
林砚舟心中感叹师兄的号召力。
看到如此关注颁奖典礼的不止他一个,他心里的别扭也冲淡了些。
林砚舟在赵沛霖身旁坐下,师兄的胳膊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
“今天翡仕现场群贤毕至,我们小酒馆也是高朋满座,他们主会场开大会,我们分会场开小会,多是一件美事?”
林砚舟汗颜。事到如今,他还是对这位师兄的厚脸皮有些不习惯。
赵沛霖又对着其他人吆喝一句:“大家要发挥好场外嘉宾的监督作用,对于选手的作品,都要尽情锐评哈。”
应者寥寥,大家都在刷手机,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天顶上挂着海信E35系列的电视机,32寸的屏幕正对着他们这边。
正在此时,电视机屏幕画面变化,黑暗中浮现一滴墨水落下,在宣纸上润开,画卷缓缓展开,低沉的弦乐奏响,一个浑厚的男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十年前,瑞士翡仕集团将目光投向华语文学。一个以‘翡仕’冠名的文学奖项,在东海诞生。”
一枚精致的星空表盘缓缓旋转,指针强而有力地跳过一个个罗马数字,画面底层浮现历届获奖书封,以及初次颁奖捧杯的场景。
“十年后,翡仕文学奖已成为华语文坛最具影响力的新人奖项。
“十年间,从翡仕的领奖台上,走出五位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提名获得者,三位作家入围都柏林国际文学长名单。
“他们的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日等十一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获得认可。
画面上接连浮现历届首奖得主的肖像,萧梦吟也在其中。
“我们采用双重审核制度,由三十位来自全国各大高校与文学期刊的编辑组成初审委员会,从每年数百部作品中,遴选出十五部进入名单。
“最终,由六位文学界权威组成终审委员会,以闭门讨论、独立投票的方式,决定首奖的最终归属。
“这种机制确保翡仕文学奖在公正性上,一直位居国内同类奖项前列。
“我们坚定认为:公平,是文学最后的底线。”
“下面,请让我介绍本届评委——”
赵沛霖的手从林砚舟肩上滑下,对众人道:
“都别玩手机了,开盘开盘开盘……”
高澄宇早就放下了手机,挠了挠眉心,道:“今年的终审评委不知道是谁。”
陈望河问:“不就是那五个吗?之前开过直播评审会,你们忘了?”
高澄宇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是‘终审评委’,最权威的那个都是最后公布的。”
“哦。”陈望河说,“不知者无罪。”
高澄宇还想说什么,被赵沛霖举手打住。
“别吵别吵别吵,快到了。”
电视机里,主持人把吕轻侯、雁子山等几个老面孔介绍了一遍,终于介绍到最后一位。
众人盯紧画面,胡掖洲的身影消隐,随后,浮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男人额头宽阔,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极有神,脊背挺得笔直,精神矍铄。
“——金镇岳先生。”
餐桌上,好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沛霖手指敲了敲桌子,用无比严肃的神情道:
“见证历史了家人们。”
“居然是金镇岳!”陈望河眉飞色舞,大呼小叫,“牛逼啊!”
高澄宇不屑地看向他:“你还知道金镇岳?”
“怎么不知道?他曾乔装成煤矿工人,和矿工们同吃同住,在800米的地下待了一个多月,最后写出了《地层深处》,是共和国历史上数得着的大文豪。”
陈望河如数家珍似的说出一长串,随后骄傲地看向高澄宇:
“你不要门缝里看人好吧?”
高澄宇被噎得一时哑口无言。
林砚舟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地层深处》是这样创作出来的吗?我都不知道。”
陈望河小声对他耳朵说:“其实这是申论作文真题材料上的内容,我是刷题时看到的。”
许知微忽然转向高澄宇:“金镇岳给翡仕当评委,这正常吗?”
高澄宇知道她在说什么,低头道:“说不正常也不正常,金镇岳的身份,给茅奖当评委才正常。”
许知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陈望河来回望了望他们俩:“什么意思?”
许知微淡淡道:“话不用说透,聪明人自然能懂。”
这就是说,不懂的人不聪明。陈望河吃瘪了,气得龇牙咧嘴。
陆清璇隔着桌子道:“那是不是意味着,翡仕的权威性,要更上一个台阶了?”
“嗯。”赵沛霖点头,“所以我说,各位,我们正在见证历史。”
坐在一旁的叶芷涵率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猛猛敲字:
“我要发这个话题,肯定……哇!还是慢了一步,已经上热搜啦!”
……
典礼现场,宁春宴坐在座位上,反复看向旁边的陈青萝,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金镇岳的事?”陈青萝问道,“直接说吧。”
宁春宴低声道:“连金镇岳都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了翡仕奖想要跻身顶尖奖项的决心。”
“我不是说这个,”宁春宴语气急促,“他们是怎么请得动金镇岳的?”
陈青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金镇岳能来,一个人的受益最大。”
“谁?”
“石同河。”
宁春宴脸上写满了“why”。
“如果首奖给了石同河的儿子,怎么样都会出现一点争议,”陈青萝语气平淡地说,“但如果是金镇岳来颁这个奖……”
宁春宴心领神会:“那争议小很多……不,不会有争议。”
“嗯。”陈青萝轻轻点头,“对于石同河来说,这是完美的剧本。”
“数十年的文学执念,传承给儿子,再由唯一对手颁奖,完成文学成就全满贯……”宁春宴帮她说了下去,“嘶——的确有种大结局的感觉。”
她想了想,附身凑到陈青萝身旁:
“你说,有可能是石同河帮忙请动金镇岳的吗?”
陈青萝再次摇头。
“不可能。”
她目光看向台上,缓缓道:“除非他自己想来,没人能请得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