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镇岳。
即使是距离文学圈子最远的秦庄,也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每一个对这个名字生出好奇,点开他的百科词条的人,都会不同程度地被吓晕。
全国文艺协会副主席。
茅盾、鲁迅文学奖双奖得主。
国家参事院特约研究员。
国家出版基金评审委员会委员。
国家文化馆学术委员会主任。
文学研究院特殊津贴专家。
牛津大学、巴黎第七大学访问学者。
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获得者。
……
这些头衔金光灿灿、熠熠生辉。而他的作品,更加如雷贯耳。
《北纬38°》、《废庙》、《灰的人》、《地层深处》……这些作品,要么写进文学史、要么编进教科书,还有的,成了民族公共记忆的一部分。
石漱秋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第一次接触这个名字,并不是在语文课本上,而是在自己家里。
那时候还没搬家,金镇岳常来。这位总是随意往沙发里一躺,开口就是一个段子,然后和全屋人一块儿哈哈大笑,全然不见什么大作家的架子。
他花了好久,才把课本上那个庄重的名字,和那个开朗、嗓门奇大、爱开玩笑的叔叔联系在一起。
后来,金镇岳和石家的往来渐少;再后来,即使石金二人在社会活动中同框,也甚少交流。
石漱秋旁敲侧击地问过石同河一个问题:爸,你和金老的关系,到底算不算朋友?
石同河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同事之间,是不会存在真正的友谊的。”
小时候的石漱秋不懂——同事做朋友的例子比比皆是,如果同事都不能做朋友,上班该有多压抑?
更何况,他们一个在文化馆,一个在省文协,又哪里是同事?
后来,石漱秋才真正理解石同河的意思。
父亲嘴里的“同事”,实际上是“对手”。
见识越多的作家,石漱秋就越发觉得:“文无第一”只是读者一厢情愿的端水。
或许,在读者眼里,“哪个作家更好”是个萝卜白菜的问题,但在作家本人眼里,这个问题充满火药味。
下至谁先主动敬酒,上至开会的时候座位次序……“文无第一”在任何方面都起不到和稀泥的作用。
真正的文坛,是一步一天地,阶级森严。
哪怕同一个圈子的密友,水平孰高孰低,都是各自心照不宣的事,认了高下之分,才能心平气和地往来。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真是“文无第一”,为何“鲁郭茅巴”这并称,顺序一点都变不得?
金镇岳和石同河并非同事,乃是对手。
既是对手,便难以越过胜负谈友谊。
是“金石”还是“石金”,对于旁人来说,可能差别不大,但对于当事的二人,就是一辈子。
来颁奖典礼之前,石漱秋又旁敲侧击地问过石同河一个问题:
既是金老担任终审评委,他和父亲的这层关系,会不会影响首奖结果?
石漱秋问的这个“影响”一语双关——既是问正面的,也是问负面的。
他对首奖志在必得,不想只差临门一脚,却功亏一篑。
石同河沉吟片刻,只回答了一句话:
“‘终审评委’名大于实,很多结果在终审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
“居然连金镇岳都请来了吗?”林远岑感叹道,“翡仕的排场,越来越大了啊。”
“以前没请过吗?”秦庄问。
“你说请金镇岳?”林远岑用异样的目光看向他,“这种级别不是说请就能请到的。”
“这样吗?”
沈鲸本来都不想说话了,听到秦庄这么欠缺常识,不得不出来纠正他的认知:
“金镇岳是茅奖级的。他肯来翡仕,是给这边严重抬咖了。”
秦庄听完,突然十分沮丧。
经历了多少风霜,才一路走到这座殿堂?人家大摇大摆来这里,手捧王冠,择人而加冕——结果你告诉我,这还算是让人家跌份了?
太打击士气了。
林远岑说:“以前的翡仕,一直被视为介于野鸡奖和新锐奖之间的一个奖项,这次金老担任终审评委,可能整个文坛都要重新审视这个奖项了。”
沈鲸点点头:“同意。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感到十分荣幸。”
“从某个角度讲,我们这一届,是含金量最高的一届翡仕。”石漱秋忽然说,“甚至可能是未来5年含金量最高的一届。”
沈鲸暗自腹诽:毕竟年轻,说话没轻没重,要是萧梦吟还在这里,听了这话肯定会变了脸色。
腹诽归腹诽,沈鲸觉得,石漱秋这话是没错的,甚至可能有点保守了。
她认为,这一届的翡仕,可能是未来10年含金量最高的一届。
“之前我看到网上就有人在说了,这一届翡仕的含金量远超以往,初审评委的阵容就非比寻常了。”林远岑说。
“对。”石漱秋点头,“初审评委整体比之前要上一个层次。”
林远岑嘴角一弯:“我还挺期待公众得知金镇岳担任终审评委后的反应,肯定相当轰动。”
秦庄也回味过来,转忧为喜:“那这也就是说,哪怕最后陪跑了,也没那么丢脸,对吧?”
沈鲸看了他一眼:“如果陪跑丢脸,直接不来参加颁奖典礼就好。”
“呃……”秦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众人气氛融洽起来时,王子虚忽然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
“金老能担任评委,固然很荣幸。但一届奖项的含金量,不应该取决于获奖作品吗?”
他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正在王子虚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且温柔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含金量呢?”
王子虚回过头。
如果说,脑海是一间房间,这刹那,就如一阵风毫无预兆地灌进来,将桌上所有稿纸吹得漫天飞舞,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宁春宴和陈青萝手挽着手,正联袂款款而来。
宁春宴穿着一件珍珠白的纱质长裙,一字领,露出的锁骨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脖子修长,肤若凝脂,长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几绺弯弯的头发垂在脑后。
而她身旁的陈青萝,则穿着一件缎面礼服,领口搭扣严密,身材婀娜,如柳却无柳的轻浮,如月却比月光更带温度。
她站在那里,轻轻注视着王子虚,眼神里似乎有着抚平灵魂褶皱的安静的力量。
两人意料之外的造访,彻底打破了王子虚的平静,他今天以来第一次慌了神。
“你、你们,也来了?”王子虚说话有些结结巴巴。
“是啊,”宁春宴回应道,“我们不能来?”
王子虚咽了口口水,平复心情道:“有些意外。你们没有跟我说过。”
“你也没有问过我呀。”
“这……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