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沈鲸注视萧梦吟许久,才开口道,“您是上一届的首奖得主,萧梦吟老师吗?”
“是。”
“噢。”
沈鲸的嘴形撅出一个小小的圆,两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
顾藻那批人刚刚经过,萧梦吟这个上一届的首奖得主没有和他们一起,而是和这一届的首奖候选之一同行。
这一点相当值得玩味。
沈鲸对所有入围短名单的作者都做了背调,石漱秋的后台是石同河,林远岑的后台是吕轻侯,秦庄的后台是豆角系……
只有王子虚号称是草根作家,没有后台。
她一直不太信。
如果他真是草根,那就意味着,他仅凭作品质量,就得到贾思明和胡掖洲的双双力挺,甚至不惜为此向其他评委开火。
哪有这么传奇的事?
现在,萧梦吟站了出来,这就是一个征兆。
也许到了颁奖典礼上,他背后的那些人会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怎么了?”萧梦吟看向沈鲸,“有何见教?”
沈鲸为了掩饰情绪波动,扯出一个安全范围内的话题:
“我读过您的《人间泥金》,我很高兴看到里面充满深刻的底层女性的挣扎和痛苦……”
萧梦吟打断她的话:“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沈鲸露出了片刻困惑的表情,随即接着说道:
“对,这不值得高兴。我的意思是,您关注到了我们社会长期被忽视的角落,并且拿到首奖,把被忽视的声音传给社会。请问,您是怎么看待当代女性主义书写的呢?”
“这是采访吗?”萧梦吟忽然问。
她的语气很轻,几乎是温和的。但听在沈鲸耳里,让她耸然一惊。
“……不是,就是纯粹的作为读者,想要请教。”沈鲸脸上挤出一个社交性的微笑。
“我觉得,我的作品里底层女性的痛苦,除了‘女性’这个身份带来的,更多是‘底层’这个身份带来的。如果用‘女性主义’来归纳解读,是把我的作品窄化了。”
沈鲸一怔,随即道:
“萧老师说得对。但是我自己在读的时候,确实会被哪些女性的命运打动,可能因为我自己也是女性,也经历过一些事情。我想知道,萧老师在创作的时候有没有同感。”
萧梦吟说:“每个读者都可以对作品有自己的解读,我觉得作为作家,解释自己的作品是一件非常不酷的事。”
“是这样吗?好的,我了解了。”
沈鲸声音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分。
此时,旁边三人已经停止了闲聊,注意力都在她们二人的对话上。
听到两人的聊天僵了,秦庄忽然插嘴道:“我读过沈老师的《眩晕画圈》,虽然作者解释自己的作品不酷,但我有个问题真的非常想请教一下。”
“您问。”沈鲸压抑自己的情绪道。
“您写的是一个脸盲症画师——为什么是脸盲症?”
“我想用脸盲作为一个隐喻。女性在都市里,常常处于一种‘被看见但认不出’的状态。她们的个体性时常被模糊。”沈鲸迅速切换到接受采访的状态。
秦庄恍然:“所以在书的一开始,女主角始终画不好那些女性的面孔?”
“是的。”
“原来如此,我是男的,但我当时读的时候,依然感觉很触动,”秦庄指着自己说,“因为我感觉是在写我自己?”
沈鲸微蹙眉头看向他。
“我觉得‘脸盲’这个隐喻是现代都市人的普遍处境,认识太多人,但不记得太多脸,不在乎对方是谁,只在乎对方的眼里映出的自己是如何形象。”
王子虚歪头看向秦庄。他觉得这是个有趣的角度。
秦庄接着说:“就比如我自己。我第一次当乙方对接客户时,工作上、工作外都聊得很走心,可以说,我几乎把对方当成了朋友。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他手机上给我的备注。
“他给我的备注是:‘写代码的小秦’。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在对方眼里,我不是秦庄,我只是写代码的小秦。
“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具有功能性的角色,除了对他有用的写代码,其他别无价值。可能对方没这个意思,但那一瞬间我很沮丧。因为我不是生来就该写代码。懂我意思吧?”
沈鲸点点头,说:“嗯,你能对女性现状共情,说明你也体会过一些类似的情绪。但是需要注意,这是你的偶尔,却是女性的日常。”
秦庄摸了摸头,傻笑:“说实话,我觉得这是我的日常……”
王子虚看向沈鲸:“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
沈鲸抿了抿嘴:“这算采访吗?”
“不算。”王子虚说,“只是作为一个读者的疑惑。”
“您说。”
王子虚说:“《眩晕画圈》里,‘女性帮助女性’这句话,分别在前中后出现了三次。最后女主从一个女陶艺师那里得到一杯温情的水,对方说了这句话。这是她完成自我救赎的引子。”
秦庄看向王子虚,目光里带着震惊。
他没想到王子虚记性这么好。他看完都快忘了。
“《吕氏春秋》里有个故事。”王子虚说,“楚王出门打猎,弓丢了。随从要回去找,楚王拦住他。
“楚王说:楚人失之,楚人得之。弓在楚国的土地上丢的,捡到它的人也是楚国人——所以丢不丢,不要紧。”
沈鲸看着他。这个开头太突兀了,突兀到她不确定他是要讲一个寓言,还是要绕一个很大的弯子来反驳她的作品。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王子虚接着说。
“孔子说,这话不错,但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把‘楚’字去掉就行了——人失之,人得之。弓丢在人的土地上,捡到的也是人。不需要强调是楚人。”
“再后来,有人又把孔子的话告诉了老子。老子说,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把‘人’字也去掉——失之,得之。弓丢在天地之间,之后又回归人手,构成生生循环。不需要强调是人。”
王子虚顿了顿,接着道:
“老子的境界我理解不了。但孔子的意思我听懂了。互助这件事,不需要囿于国别。楚人帮楚人,听起来很正确,但放在‘人帮人’面前,它就狭隘了。”
“楚王的立场我也理解——如果弓被秦国人捡到,就会拿来射楚国人。孔子不是楚国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作为楚国国君,必须要让拿到弓的是楚国人,这样才能拿去射秦国人。”
王子虚看向沈鲸,道:“‘女性帮助女性’,看似是无比正确的口号,但是我们现代社会倡导的是‘人人互帮互助’,并没有强调‘女人’这个身份。
“换句话说,现代社会,一般不存在男性系统性地拿起弓来对着女性射,两性之间合作远远大于竞争,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在崇尚人人平等的背景下,‘人帮人’就够了,一定要强调‘女性帮女性’,是否还有意义?”
沈鲸脊背微微挺直。她听懂王子虚想说什么了,轻轻咳嗽了一声。王子虚看向她,她一伸手,道:
“你继续说。”
王子虚便接着道:
“于是我在想,您书里递来那杯温情的水的,假如是男人,不管是于故事本身,还是于现实、于文学,都没有影响。
“当然那是您的书,你想写谁都可以,但是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只有女性才可以帮助女性,只有女性才应该帮助女性的?
“高呼‘女性帮助女性’,是不是在把圈画小,把另一部分人排出去?这是在消除对立,还是在制造对立?”
王子虚说完,眼神看向沈鲸,示意自己说完了。
他没注意到,在他一旁,萧梦吟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接着,萧梦吟闭上眼,叹了口气,扭开头,似乎不愿看接下来的风景。
“王老师。”沈鲸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细线,“可能你是男性,所以感受不到。身处温带的鱼,又怎会感到北冰洋的寒冷?这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
“女性和男性之间是平等的吗?当然不是。
“你说‘人帮人’,听上去很美好,但你无视了数千年来女性遭受系统性不公的事实。
“女性是弱势群体,如果不为自己争取,有谁会帮助她们?
“在我看来,你是用一个大而化之的空话,去代替我们的遭遇,去掩盖更深层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