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觉得,红毯上的灯光,比宴会厅里任何一盏都亮,亮到站在上面的人会产生一种错觉——你不是在走红毯,而是在被手术室的无影灯照着,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毛孔,都会被无限放大……”
红毯上,李甲如是说道。
张小乙说:“你搁这写诗呢?”
李甲和张小乙都是刚毕业的实习编辑,分属不同媒体。颁奖典礼前,两人在红毯上遛达,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两人聊到一起,不多时就感觉分外投缘。
听到张小乙的吐槽,李甲“呵呵”一笑,很自然地把嘲讽当马屁接下了:
“鄙人不才,正是学校诗社的,平时也会吟得一手小骚诗,见笑了,见笑了……”
张小乙一乐,正准备继续嘲讽,忽然看到,红毯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件艾蒿绿的亚麻外套,裁剪偏中性,腰收得刚刚好,下身是条茶白色的直筒长裤,裤脚盖住脚背,只露出一点尖锐的皮鞋鞋尖。
她的脸,不适合被称作美。脸上化着努力处理得自然的无瑕妆,眉毛细而平,微微上挑,单眼皮,皮肤带着不健康的白,太阳穴下能看到淡淡的青涩脉络,身材极瘦,手腕纤细到似乎一碰就折。
整个人像一杯放凉的日式煎茶,没有什么攻击性,但绝谈不上热情。
她走到签名墙前,拿起笔,签下“沈鲸”两个字。签完审视两秒,忽然伸手,在“文字有光”的“光”字下方,加了个小小的波浪号。
一旁的礼仪小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阻拦,但她已经画完走了。
张小乙还在发呆,身后被推了一记,回过头,却发现是负责带他的编辑部老大。
“还愣着干什么?抓紧采访。”
张小乙马上收拾速记本和录音笔,跟上了师傅的步伐。
“沈鲸老师,我是旭文周刊的记者,请问方便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吗?”
沈鲸用小拇指挑了挑发梢,波澜不惊地说:“可以。”
“首先恭喜《眩晕画圈》入围翡仕文学奖短名单。这部作品被评价为‘写出了都市女性最隐秘的孤独’,程雾老师将之盛赞为‘今年最锋利的女性书写’,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这部作品的创作缘起吗?”
沈鲸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但很快就给出答案,流利得像是提前背过。
“其实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做记者,做播客,开民宿,开咖啡店——本质上都是在观察人。
“后来我观察得越多越发现,‘被看见’这件事本身是很难的。脸盲症只是一个隐喻,我想写的是女性在人群中那种既在场,又不被看见的处境。”
资深记者说:“感谢您的真诚分享。您的身份很多元,记者、主播、民宿主人、咖啡店老板,现在又是作家,您觉得在这些身份之间,有什么东西是贯穿始终的呢?”
“我想,应该是‘表达欲’吧。”她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红毯尽头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入口,“不管在什么平台,用什么作为媒介,我一直想讲述女性的经验、女性的故事。我们怎样寻找自己的位置,怎样处理自己的欲望和困境。这些目标贯穿了我所有的尝试。”
资深记者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道:“最后替读者问一个问题——颁奖典礼马上开始,您现在心情如何?”
“很平静。”她说,“我觉得能走到这里,被看见,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结果如何,我不是很在意。”
送走沈鲸后,张小乙憋得十分难受,确定对方听不到后,才对身旁的老大问道:
“师傅,我刚才其实很想问一个问题,但忍住了没问。”
“啥问题?”
“她毕业4年,转了5个行业,一年换一个,这也忒快了,为什么啊?”
“民宿和咖啡厅是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资深记者耸了耸肩,“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她哪来的那么多钱给她败啊?”
资深记者回头看他,良久后,说:“你很适合去做那种冒犯式采访,鲁豫那种,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挑敏感的地方问。”
张小乙想了想,问:“这种有前途吗?人家不给我采访把我拉黑了怎么办?”
“讽刺你呢,听不出来?赶紧准备下一个。”
走进门厅,沈鲸迅速掏出手机,搜索“旭文周刊”,确认这本杂志的规格和影响力。
页面上跳出来的,是一家新锐文化媒体,主打深度访谈和书评,去年拿过新媒体影响力奖。采访对象多是纯文学作家、独立电影导演那一挂,粉丝量不算惊人,但圈内认可度尚可。
在沈鲸的评价体系里,这算够用。但是不必力争。
“你好?”
身后响起一个男声,沈鲸按灭屏幕,回过头。
她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脖子很长,喉结突出,整个人的形象像一只干瘪的鹤。
“您是沈鲸吧?我叫林远岑。”
他伸出手,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起对面是位女士,提前伸手不礼貌,于是又缩回去半寸,紧接着又想到这样更不礼貌,最后犹犹豫豫地停在一个半伸不伸的尴尬距离上。
“我写的是《飞地七日》,也是短名单里面的。”他怕她不了解,又补了一句。
“林远岑,《飞地七日》,我知道,我知道,久仰大名。”
虽然嘴上说得客气,但她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伸手握上去,一触即收。
林远岑听到“久仰大名”四个字,感觉过于隆重,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我看过您的采访,您的经历太丰富,当过民宿老板,当过咖啡师……我很羡慕,也很敬佩。”
“没什么可值得羡慕的,成就寥寥,”沈鲸嘴巴弯了弯。
林远岑笑了:“您谦虚了,都已经进了短名单,这还算没成就,其他人还要不要活了?”
沈鲸说:“您的作品是用纯方言写的对吧?”
“对,一个闽东的小渔村的方言。”
“您是闽东人吗?”
“不是。”林远岑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是北方人,这个方言是我特地学习的。”
“哦,我拜读的时候,有特别多口语词,看不懂。”
“您读过我的作品?”林远岑眼睛放亮,“那个方言确实很难懂,而且快消亡了,使用人数不超过三万。”
沈鲸心想,这是何苦来哉?何必专门跑去闽东学一门使用人数不超过三万的方言,这不是生怕自己的书销量太高吗?
林远岑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说:
“那地方是我博论期间做田野调查的地方,待了很久。拆迁前七天我又回去了一趟,书里写的就是那七天的事。岛上有老渔民,有逃婚回来的女孩,有一只三花猫,有一场台风——其实就是一些很旧的东西,在被抹掉之前最后的喘息。所以我专门使用了一门快消亡的方言来记录……”
一谈起自己的书,林远岑就变得特别有谈兴。沈鲸心不在焉地听着,忍住了三个呵欠,才终于找到适时的机会打断他:
“书的销量如何?”
林远岑挠了挠头,笑得有点窘迫:“首印500册还没卖完,入了短名单后,又加印了2000册,估计还是卖得不多。”
“这很正常,现在图书市场不景气。我的书也只是卖了区区八千册。”沈鲸说。
林远岑听完五味杂陈。他出书后了解过图书市场,超过4成的书销量都不超过10本,8成的新书半年销量不足500本,卖掉八千册这个成绩在当前,已经算黑马了。
他自己的书也只卖了两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