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星尚品公寓,安幼南家。
衬衫、领带、西装,被随意丢弃在沙发、茶几、波斯手工地毯上。目之所及的任意角落,都能看到各种款式、各种版型的男装。
沙发上堆满衣服,只有正中空出来,摩西分海般形成一道狭长山谷,安幼南就坐在这道小小空间中,手中水晶杯里液体猩红,趿拉着拖鞋的裸腿笔直跷起,目光挑剔,如同在挑选男模。
“转一圈。”她说。
王子虚转了一圈。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燕尾服,后摆长到膝弯,领子是缎面的,灯光打在上面泛起一层暗光,奢华而端庄,活像港片里的法国赌神。
安幼南歪着头看了三秒,发布了一道干脆的命令:
“脱。”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评论:
“像是去维也纳金色大厅指挥新年音乐会的。”
王子虚脱下华丽的燕尾服,露出打底穿着的白色工字背心,20块钱买的,肩部还磨起了球。
这是翡仕文学奖颁奖典礼前的最后一天。安幼南请他来试衣服,准备明天的登台亮相。
到刚才为止,他已经试过了一件午夜蓝天鹅绒吸烟装,一件月白色云锦中式长衫,一件结构主义的前卫裁剪黑西服……
安幼南叫了一整个VIP试衣团队,三四个品牌公关拎着防尘袋进进出出,安幼南一指挥,这些人就动起来,把新衣服安装到王子虚身上。
这种阵仗,让王子虚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被钻石包裹的孔雀,一会儿像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浑身不自在。
大约两个月前,安幼南就预料到了今天,带他去量了体。她的目标是:如果不能用背景获得评委青睐,就从视觉上镇压全场。
“有喜欢的吗?”安幼南用吸管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其实是西瓜汁,“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都不太喜欢,”王子虚说,“像是去登基的。”
“这是好事啊,新王加冕,寓意多好?”安幼南说。
王子虚摇了摇头。
“如果最后没有拿奖,那多丢人?人家秋雅结婚,我穿个鸡毛掸子上去又唱又跳的。”
安幼南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想要让公众关注你的作品,首先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被讲述的故事。”
“这一句不错。”王子虚眼前一亮,“你有文学天赋。”
安幼南摆出毫不在意他这则夸奖的表情,接着说道:
“那个场合,人人都是赛孔雀,你普普通通地过去,美其名曰人淡如菊,但媒体不会把镜头给一个路人甲,公众看都看不到你,从哪里剖析你的深刻内涵去?切忌自我意识过剩。”
王子虚被说得狗血淋头,但感觉有点痛快。
“再换。”安幼南下令道,“换到你我都满意为止。”
王子虚又换上一件面料考究、款式保守的宝蓝色西装。
“怎么样?”
安幼南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这一刻,她的气质好似专业服装设计师。
“这件十分稳妥,但是也是没有特色。这件衣服把你变成了一个安全的人,一个没有特征的人,一个可以被轻易替代的人。”
“那就再换。”王子虚开始脱衣服。
安幼南知道,男性这种动物和女性有个不同点:面对漂亮衣服时,女性像是在面对一个个崭新的世界,换衣服这事本身就充满期待感,因此她们可以乐此不疲地换个不停。
但是男性是目标导向型,如果一件衣服被否定,他们会产生浓浓的失败感,就好像任务失败了。
所以,她及时地送上驱动力:
“你知道我为什么希望你拿首奖吗?”
“为什么?”王子虚一边套上衣服一边问。
“石漱秋今天早上发了条微博,说昨晚紧张得没睡好,底下一堆人心疼。”
“你还关注这个?”王子虚看向她。
“网上把什么努力怪、天赋怪之类的话题炒得翻天覆地,我看了也是会生气的。”安幼南挂着微笑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你如果拿了首奖,之前的一切都是传奇,草根逆袭,十年磨一剑,但如果没有拿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天赋在努力面前一文不值’‘即使用尽全力,也只能陪跑’。从此坐实了你没天赋,你承受得了吗?”
“承受不住也得承受。”
“但是有人承受不了。”
安幼南转过头,长长的睫毛在台灯侧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把眼神藏得更深。
“所以我希望你能拿奖。如果你拿了,你的照片会风风光光上新闻,也许她对你的态度……会发生很大转变。”
王子虚知道“她”是谁。
安幼南说的是他和她的母亲。
“她的态度,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他说。
两个“她”在两人口中指向同一个人。但两人说出它的时候语气截然不同。
安幼南说“她”时,像在说一个总有一天会改变主意的大人;而王子虚说“她”时,只是在说许许多多对他有意见的人之一,一个旁人。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王子虚在脖子上绕上领带,“在她眼里,世界上只有钱是真的,文学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很难变现的爱好。哪怕我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她大概也只会问‘奖金有多少’,然后说一句‘哦,还行’。”
安幼南站起来,走到制冰机前,拿起小铲子。
“不要这样想,人是会变的。特别是老人。”
她一边往杯子里铲冰块,“叮叮当当”声音悦耳,一边说:
“毕竟你们是亲母子,观念再不一样,也斩不断血缘关系。也许等你拿了奖,她又天天在自己那个小圈子炫耀,自己有个多么了不起的儿子。”
王子虚不想聊这个,主动换了个话题:
“你有左子良的消息吗?”
安幼南摇了摇头。
“还在走程序。拘留转取保候审,但案子没撤。他一个人扛了所有事,没牵连到其他人身上。”
王子虚沉默了一会儿,安幼南捕捉到他脸上刹那间浮现的忧郁表情,语气柔和了些问道:
“怎么了?担心身份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