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宁春宴打来电话,邀陈青萝去东区操场跑步。
“大晚上跑步?”陈青萝说,“你失恋啦?”
宁春宴知道她说的是《重庆森林》里面的台词,但心脏还是突突一跳。
“我都没有恋爱,何来失恋?”宁春宴努力平复心情,“不过我此刻感情上受到的打击,比起失恋也差不了多少。”
她这么说,陈青萝就必须去看看怎么回事了。
陈青萝穿了条白色长裙,蹲在水泥看台上,手托腮,看着宁春宴跑步。五圈过后,浑身香汗淋漓的宁春宴蹲在她身旁找水。
“跑步就会流汗,流汗会把体内的水分蒸发掉……”陈青萝悠悠地说。
她说的还是《重庆森林》的台词。
“这样……眼泪……就不容易流出来。”宁春宴喘着粗气,接着她的话道。
“……蒸发的水分升到天上变成雨落下来,整个天空都陪你哭泣。”陈青萝给出了全新的版本台词。
“墨镜王……应该,请你去当编剧。”
“说吧,你至少,有三句话要说。”陈青萝又说。
“我知道小王子是谁了。”宁春宴抬起头。
“恭喜。”陈青萝的语气很平静。
“关键是,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知道他是谁,我都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喘匀气后,宁春宴开始喋喋不休,“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应该是小王子彻底失踪,我收集多方线索、抽丝剥茧、寻访高人、追根溯源,历经千难万险,最后终于找到小王子,他的本尊就站在一扇门后等我……剧情不该是现在这样啊!我就这么轻飘飘地知道了!”
陈青萝说:“生活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不管你喜不喜欢。”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宁春宴看向她。
“什么怎么办?”
“我喜欢了小王子这么久,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宁春宴问道,“我该和他摊牌吗?还是该假装不知道?”
“首先,你必须问自己,”陈青萝,“这个真实的小王子本体,你满意吗?”
宁春宴的表情变得迷茫起来。
“……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而是……我从来没想过小王子会是他。其实我怀疑过,但每次怀疑,我都会觉得‘怎么可能是他呢’,把自己糊弄过去。他不是我理想中的小王子……但是如果他是小王子,我会觉得,嗯,他是小王子也不奇怪。”
陈青萝眨了眨眼睛,总结道:“自相矛盾,左右脑互搏……”
“不,其实不矛盾。”宁春宴语气坚定下来,“我现在觉得,他是小王子也好,我很安心。”
“看来,你认识这个小王子本体。”
“岂止是认识……”宁春宴说一半停住,改了口,“嗯,认识,还算比较熟。”
陈青萝微微蹙眉,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自己的下巴,摆出“名侦探萝小姐”的姿势。
“这就麻烦了啊……”
“哪里麻烦?”宁春宴马上问。
“你看,如果你只是喜欢网络上的小王子,那只是喜欢一张面具,是虚假的,是镜中花水中月……”
“我对小王子的喜欢,才不是镜中花水中月。”宁春宴有些不悦。
陈青萝没理她,接着说道:“这种感情,一般见到真人就会滤镜破碎,自然而然消弭掉。可如果你见了真人,还不反感,甚至将其与面具合二为一,那说明,你喜欢上他本人了。”
宁春宴霎时陷入了沉默。
陈青萝说的话,太可怕了。
可怕在太真实了。
“如果你喜欢这个人,那问题就成了——如何面对一个你喜欢的人。”陈青萝说,“如果我建议你,彻底遗忘这个人,回归现实生活,和这个人从此一别两宽……你会开心吗?”
“不,不可能。”宁春宴说得斩钉截铁,“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个人吧。”
陈青萝又说:“那试着想象一下,你向他表白,步入婚姻殿堂,白头偕老……”
宁春宴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我无法想象。”
“动用你作家的想象力天赋,试一试。”
“我天赋没那么强。”宁春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别想了,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和他不可能有结果,因为……”
她顿住了,看向陈青萝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敏锐、清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光芒。
“……总之就是不可能。”宁春宴说。
陈青萝说:“那我建议你割舍掉这段感情。最好找个永远见不到他的地方,屏蔽掉他的一切消息,就当生命中从未有他。”
“不行,我做不到。”
“如果你不割舍掉,你现在的犹豫会变成究极长痛。”
“如果我那样做了,立刻就会究极剧痛。”
“你会变成水星,绕着太阳转啊转。靠得最近,却无法靠近。若即若离,却难以挣脱。惊鸿一瞥,为了饮鸩止渴。没有归途,只能周而复始。冰核燃尽,才完成这场壮烈的凌迟。”
“有那么严重吗?”
“想要骗自己时间可以疗愈一切,但时间这个庸医,只是将锐痛治成了漫长的钝响,在每一个幸福的路口、无忧的瞬间、触动的时刻,毫无征兆地浮现他的身影,想着‘如果他在就好了’。从此以后,你将和他的影子缠斗终身。”
“啊?”
“在旁人眼里,你会变成一只不可理喻的海怪。你只想深潜入海底,拒绝水的流动,拒绝风和波光,在无人处舔舐自己的伤口。”
宁春宴眼睛里波光闪动,手揉着胸口:“不行了,光是听你说,我就喘不过气来了。这太痛苦了。”
陈青萝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暗恋本就是痛苦的事。你当初悸动时心跳快的一拍,要用将来无数次心脏停顿来弥补。”
“有没有一种……一种更好的方式?”宁春宴问道,“我感觉如果受了那种痛苦,整个人会裂开。”
“那就去表白吧。”
“不行,表白不了。”
“那就忘掉。”
“忘不掉。”
“你很烦呐。”
“萝老师,求求了,有没有更无痛的解决办法?”宁春宴拽着陈青萝的胳膊苦苦哀求。
陈青萝叹了一口气。
“那就去写小说吧。”
宁春宴眨了眨眼睛。
“写小说?”
“去把你的痛苦写下来。”陈青萝说,“你的冲动,你的骄傲,你的不甘,你的不舍。全都写下来,化内省为输出,化悲痛为倾诉。”
“等等……”宁春宴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当初,不会就是因为失恋了,才开始写小说的吧?我记得你的处女作里,好像有类似的描写。”
陈青萝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嗯。”她说,“因为当时,我与他分别了。”
“你早恋?”
“你有意见?”陈青萝傲然看向她。
“没意见。”宁春宴赶紧说,“但是你后来为什么不去找他呢?难道还有人敢看不上天才少女作家陈青萝小姐?”
“因为,我当时觉得,应该是他来找我。”陈青萝轻轻地轻声说,“我那时候是很骄傲的。毕竟我是天才嘛。”
“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