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过道灯影明亮,陈明睿倚在门边的身影无处遁形。
男人眼角下乌青严重，眉眼间的落寞显而易见。
“……烟烟。”
陈明睿嗓音低哑，望向姜若烟的目光满含歉意。
姜若烟定定望着人,忽的从心底生出几分陌生感。
她和陈明睿认识了二十余年,然而像现在这样无话可说的,却是第一回出现。
婚礼上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中间，犹如头顶明晃晃的光线。
将两人分隔在两侧。
“……我们聊聊,好吗？”
陈明睿的嗓音带了些许哀求的意味。
空旷的楼道内,陈明睿的声音尤为突出。
窗口处隐隐有电视机的声音传来,晚上ba?jiu点,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时间。
然而此时此刻。
姜若烟和陈明睿面对面站在楼梯间,却只觉得疲惫。
女孩眼眸微抬,手边的袋子在空中转过好几个圈圈,最后在姜若烟指尖留下清晰的红痕。
“想说什么,说吧。”
姜若烟目光平静,语调没有半点起伏。
陈明睿讷讷张了张唇，好几次，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
“不想说我就走了。”
等了半天，也不见陈明睿有任何动作。
姜若烟不耐烦。
手指刚搭上把手，倏地,却听见身后沉沉的一声。
“对不起。”
陈明睿身子无力靠在墙上，他喉结微滚。
紧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对不起烟烟,那天……”
陈明睿忽的哽咽，时间倒流，陈明睿双目重重闭上。
“我真的是迫不得已的。”
自从知道陈明睿和姜若烟订婚之后，陈明睿在外面养的小演员就一直不安分。
陈明睿订婚前一周,小演员接连在门口蹲了他好几回。
陈明睿当时还暗自庆幸，没被姜若烟抓到。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小演员的能力。
订婚那天早上，陈明睿收到了一张图片。
女人仰躺在浴缸中，汩汩流水顺着手腕往下。
即便有水的稀释，那一抹鲜艳的红色还是刺痛了陈明睿的眼睛。
小演员割腕自杀，逼迫陈明睿到场，否则就将他们两人的亲密照片发到网上。
人命关天，陈明睿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收到照片的那一刻就往小演员家里赶去。
抵达之前，陈明睿还抱着几分侥幸心理，以为对方只是摆摆样子吓唬自己。
不想小演员是真的下了狠手。
“送去医院的时候，她人已经快不行了……”
陈明睿双手抱着脑袋，顺着墙慢慢滑落至地上。
“烟烟，你知道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陈明睿面色痛苦，男人双唇紧抿。
“我当时脑子很乱，忘了给你打电话，手机也没电了。”
“烟烟，我真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我只是……”
“陈明睿。”
姜若烟倏地长叹口气，女孩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不单是嘲笑陈明睿，也是嘲笑自己的愚蠢。
这么多年都没发现陈明睿的心怀鬼胎。
女孩声音冷淡：“你以为……我生气是因为你逃婚吗？”
那天陈明睿缺席订婚后，现场乱成一团粥。
所有人看着姜若烟的目光都带着打量，窃窃私语从未停止过。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嘲讽姜若烟成了弃妇，也有人为姜若烟鸣不平。
真相尚未揭开，然而好像所有人都认定，陈明睿抛弃了姜若烟，和小演员私奔了。
瞬间，姜若烟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连带着，姜父du?bo欠了巨款也被人扒了出来。
姜若烟这几天没少接到父亲的电话。
起初还是和颜悦色，拐弯抹角问自己和陈明睿的近况。
再后来，就是气急败坏的怒斥。
姜父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在姜若烟身上。
若不是知道童怡这几天都陪在姜若烟身边，姜父可能会骂得更难听。
思及此，姜若烟脸上掠过几分讽刺。
“你不喜欢我可以早点说的，我不可能会因为这个纠缠……”
“我没不喜欢你。”
陈明睿当即反驳，他嗓音微沉，“我和她……我那天只是喝醉了，所以就……”
酒后乱性真的是大多数男子出轨的绝佳借口。
好似只要将责任归结于酒精，自己就没有责任一样。
姜若烟无声勾了下唇角，没说话。
陈明睿喉结微滚，大抵是怕姜若烟不信，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我真的没有骗，我当时就是喝多了，所以才会……”
懊恼和悔恨同时出现在陈明睿脸上，姜若烟却无动于衷。
手指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离开。
楼梯间气氛僵滞，只有陈明睿低声的忏悔。
忽的，姜若烟搭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瞬间，姜若烟和唐柏川面面相觑。
“你……”
唐柏川住在姜若烟楼上，男人明显是刚从家中出来，身上的睡衣轻松舒适。
他眉眼惺忪，薄薄的眼皮下方，是一双朦胧睡眼，手上还拎着一小袋垃圾。
唐柏川面容慵懒，好似还未清醒。
“你是来……丢垃圾的吗？”
莫名被人听见了自己的事，姜若烟脸上划过好几分窘迫。
不得已，没话找话。
唐柏川轻嗯了声，眸光微抬，视线淡淡在陈明睿脸上掠过。
男人嗓音带了点嘶哑，唐柏川意有所指：“垃圾。”
姜若烟双目稍稍瞪圆。
若不是知道唐柏川和陈明睿没有私怨，她还以为唐柏川是在骂人。
陈明睿也站直了身子，狠狠瞪着唐柏川。
然而男人最初的一眼之后，却再没往陈明睿那看去第二眼。
垃圾在铁桶发出“哐当”一声后，连带着，姜若烟和陈明睿的对话也宣告结束。
……
“我去，陈明睿居然还有脸去找你？！”
隔着大西洋，童怡骂人的话源源不断从手机传来。
一落地，童怡就收到好友的消息。
作为闺蜜，童怡自然是站在姜若烟这边。
还未回到宿舍，童怡已经骂了陈明睿一路。
“要不是我论文没写完赶着回来，我肯定去医院骂人。”
童怡为好友抱不平，怒气在听到小演员给姜若烟发短信时，抵达最高值。
“她居然还有脸给你发消息。”
“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想搞道德绑架那一套。”
的士司机是个外国人，童怡不怕对方听得懂中文。
酣畅淋漓将陈明睿和那小演员骂了一顿。
“我上网搜了她名字，结果居然还是个有前科的，果然是糊作非为。”
“她之前也爆出过这样的丑闻，可惜无人塌房。”
姜若烟笑了声。
刚挂断电话，倏地却听自家的门铃响了一响。
姜若烟好奇抬眉，轻手轻脚踱步至门口。
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猫眼，视线所及，却是唐柏川疏朗清俊的面孔。
姜若烟狐疑“噫”了声，拉开门。
浅浅的光影从走廊透进来，无声地搭在姜若烟脚边。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卷。
清亮的灯影笼罩，唐柏川白净的手背上青筋微起。
姜若烟怔了下，余光瞥见唐柏川手上的便当盒，女孩双眸的诧异更甚。
“我刚搬来，这是……”
唐柏川双眉稍拢，微顿，方将余下的话补充完整，“……见面礼。”
邻里之间互赠见面礼是常事，姜若烟前几天也收过楼下阿姨送的车厘子。
同样是新搬来的住户，唐柏川手上提着一盒糖醋小排，姜若烟这边却空空如也。
她赧然一笑：“谢谢，但是我家里……”
姜若烟往后退开一步，视线在自家客厅稍稍停留片刻，女孩莫名有点无地自容。
原因无他，姜若烟的公寓……实在是太乱了。
没有东西招待别人不说，客厅几乎是无从落脚。
刚搬来不久，前两天又顾着招待童怡，故而现在客厅的沙发上还堆着不少行李。
姜若烟稍稍往前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唐柏川的视线。
虽然从始至终，唐柏川都未曾往姜若烟身后望去一眼。
男人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邻居，只负责将见面礼送到。
“没事。”
唐柏川还是之前淡定从容的模样，只朝姜若烟微微颔首，“我先上楼了。”
姜若烟讷讷跟着点了两下头：“哦，好好。”
唐柏川送过来的糖醋小排是亲手做的，味道丝毫不逊于五星级酒店。
姜若烟原本还不抱什么希望，待尝了一口后，女孩双眼都亮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一盒糖醋小排已经被姜若烟洗劫一空。
……
买下公寓后，姜若烟过夜的次数并不多，直接导致了生活用品的欠缺。
幸好楼下不远处，就有一家大型超市。
推着小推车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之间，姜若烟低头，一一查阅备忘录上面的物品。
“漱口水、纸巾、牙膏……”
姜若烟只顾着低头看手机，连对面何时冲出来一个小孩都未曾注意。
生活用品区旁边就是儿童玩具，男孩仗着没有家长管束，手中握着一根金箍棒，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路人瞧见，纷纷避让，深怕被金箍棒砸伤脑袋。
其中一个老人险些被撞到，骂骂咧咧了好一会。
可惜男生身后的中年男子依旧无动于衷。
只抬头确定了下自家孩子没事，又低头玩手机，斗地主的声音几乎要盖过超市的广播。
男孩冲过来的一瞬间，姜若烟尚且还未发觉。
余光瞥见前方啤酒瓶子堆积起来的巨型图案，姜若烟还稍稍将车子往旁边避开半米。
变故瞬息发生。
方才还好端端呈现金字塔的啤酒瓶子，忽的哐当一声，落了一地。
数不清的瓶子在地上滚落，伴随一声巨响之后，是小孩惊天动地的哭声。
“爸爸，呜哇呜哇呜哇……”
姜若烟愣在原地，意识尚未恢复清明。
前方忽的闯出一个男子，手机还攥在手心，男人急匆匆朝小孩奔去。
检查完孩子安然无恙后，侧身看见推着小车的姜若烟。
男子眼珠子一转，想都不想，就将锅扣到姜若烟头上。
“你怎么推车的啊，道歉也不说一句，看看我们家小孩都哭成什么样了。经理呢，我要找经理投诉，还要去医院验伤！”
男子吵吵嚷嚷，很快就引了不少路人过来旁观，对着姜若烟和小孩指指点点。
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除了当事人本身，很少会有人注意到瓶子是怎么掉落的。
姜若烟好整以暇伫立在一旁，只淡淡瞥了男子一眼。
“行啊，但是我们先报警。”
男子本来就心虚，一听报警整个人都炸了：“报警，报什么警？！”
姜若烟不紧不慢：“你不是要验伤吗，本来就是你们自己撞到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什么叫和你没关系？！”
男子胡搅蛮缠，“要不是因为你车子撞翻了啤酒，我家小孩会受伤，赔钱，你要赔钱。医药费，还有这些啤酒……”
“证据呢？啤酒是你家小孩自己撞倒的，你不信，那我们让警察查监控就行了。”
“你……”
男子哑口无言，又不敢真让警察过来，拽着小孩在一旁大声嚷嚷。
不小心踩到一个啤酒瓶，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超市经理闻声过来，男子还躺在地上哀嚎，非要超市赔钱。
他手里拿着的手机，已经连上直播平台，声称要曝光超市和姜若烟。
“你可以试试。”
一片混乱中，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出现。
唐柏川慢条斯理放下手机，朝姜若烟看过去一眼。
“已经让人调监控了，五分钟就好。”
姜若烟和经理同时一愣。
这一处是监控的死角，即便查了监控，也一无所获。
男子刚刚就是发现了这个漏洞，所以才更加肆无忌惮。
听见唐柏川的声音，他甚至还冷笑两声，恶人先告状。
“查就查，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音未落，男子的声音忽然停住。
顺着唐柏川的视线望去，男子瞬间看见了墙面上的全身镜。
镜子的对面，正好有一个监控。
好似是为了验证男子的想法，唐柏川低沉的声音徐徐响起。
“监控正好拍到了镜子。”
而方才姜若烟站的位置，刚好处在镜面内，有没有撞到啤酒瓶一目了然。
男子面如死灰，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消失殆尽。
倒打一把：“那也是你们超市自己管理不好，谁让你们把啤酒放在这里的！”
可惜无人在意男子的愤愤不平。
“自己孩子都不管，刚刚我也差点被他的金箍棒打到眼睛了，真是什么家教养出什么孩子。”
“不会是专门来讹钱的吧，我听说有人就是赚这个的。”
“当爸的是这个德行，肯定也教不出什么好儿子，这姑娘遇见他真是倒了血霉了。”
路人议论纷纷，男子被围在中间，恼羞成怒。
一气之下，抬手甩了儿子一个大耳光子。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
唐柏川无意插手别人的家事，偏头和姜若烟低语：“需要帮忙报警吗？”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入男子耳中。
男子慌了神，忙不迭上前，点头哈腰朝姜若烟赔笑。
“报什么警啊。”
唐柏川声音淡淡：“怕冤枉你家孩子。”
男子脸色红了又白，抬手欲给自家孩子一巴掌时。
倏地，却被唐柏川抬手挡住。
男子面色一喜，以为私下调解有望。
唐柏川轻声：“道歉。”
男子微怔：“……什么？”
“冤枉人不需要道歉？”
男子面红耳赤，迫于唐柏川的视线，最后只能拽着自家孩子向姜若烟赔礼道歉。
从超市出来，姜若烟还是神情恍惚，百思不得其解。
“你怎么知道那面镜子正好拍到我了？”
“不知道。”
“……什么？”
姜若烟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柔和的月光落在女孩浅色瞳孔中，错愕占据了姜若烟一整张脸。
唐柏川被姜若烟的反应逗笑，清润笑声滑入女孩耳中。
“我骗他的。”
“那你这演技……”姜若烟叹为观止，“还挺厉害的。”
唐柏川长相偏冷，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冰冷肃穆的感觉，不然闹事男子第一眼见他，也不会心生怯意。
更不会想到唐柏川是在钓鱼执法。
闻言，唐柏川笑意微敛：“我不会骗你。”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姜若烟心生疑虑，然而也只是一瞬。
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唐柏川手上提着的购物袋。
“你都是自己做饭的吗？”
唐柏川手上的食材，都够得上姜若烟吃上一周了，女孩温和笑笑。
“我还以为你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呢。”
食材多，姜若烟理所当然以为唐柏川有室友，或者是……女朋友。
唐柏川眼眸微抬：“我家只有我一人。”
“那你怎么买这么多？”
唐柏川眼神飘忽，不动声色将袋子往后藏了一藏：“我喜欢自己做饭。”
姜若烟嫣然一笑：“怪不得你做饭那么好吃。”
唐柏川迟疑：“……好吃吗？”
“当然好吃啊。”姜若烟半点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上次做的糖醋小排就很好吃。”
唐柏川抿了抿唇，没接话。
只是又将自己手上的购物袋往后侧了一侧。
姜若烟可能不知道，上回她吃的糖醋小排，是唐柏川废了十斤排骨，最终还是选择料理包才做出来的。
……
自从知道唐柏川住在自家楼上后，姜若烟每次出门，总是能碰上对方。
有时是在公寓楼下，有时是在超市。
厨艺不精，姜若烟只能送了一点小饼干，作为回礼。
曲奇饼干还是她之前和童怡上烘焙课一起学的。
“我就只会这种最简单的。”
姜若烟讪讪摸了摸后脑勺，“没有你做饭那么厉害。
唐柏川喉结微滚，视线在姜若烟手上提着的曲奇上转了两圈。
“也没有那么厉害。”
“你太谦虚啦，上回你做的糖醋小排……”
“那个是用料理包做的。”
“真的很好吃……什、什么？！”
唐柏川唇角笑意渐深：“我自己做的不好吃，不太好送出手。”
姜若烟目瞪口呆，忽的抓住对方的小辫子：“那你之前还说不会骗我？”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唐柏川默然：“抱歉，以后不会了。”
只是随口一句调侃，姜若烟没想到会得到唐柏川一句郑重其事的道歉。
她讷讷张了张口：“没关系啦，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过我刚学了一周的糖醋小排，你要……试试吗？”
满打满算，姜若烟和唐柏川认识的时间都不到十天。
忽然到一个不那么熟悉的男人家里做客，姜若烟显然还有另外一层顾虑。
她嘴角微牵：“我……”
拒绝的话还未成形，唐柏川已然先行开口：“还是装在上次的便当盒，好吗？”
“——好啊。”姜若烟眉眼弯弯。
余下一周，姜若烟每天都能收到唐柏川的便当盒。
菜式不同，只是显而易见，唐柏川的厨艺一天比一天进步。
一周过去，做出来的糖醋小排已经不逊料理包的味道，甚至味道更鲜美上乘。
难得一晚没有回家，姜若烟没有收到唐柏川送来的便当盒。
之前童怡和她说的杂志插画有了后续，姜若烟今晚和编辑见了一面。
自然，晚餐也是在外面吃的。
是姜若烟以前很喜欢的一家粤式餐厅。
姜若烟以前最喜欢的，就是他们家的上汤虾饺。
然而今晚吃着，却不是很喜欢。只草草吃了几口，就算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