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迹掌管洛格拉这些年还算不错,只是近来洛格拉多了项工作,那就是那些罪大恶极或者实在难缠的魂灵会被地府扔上这裏,之所以难缠,有时是因为这魂灵前尘不断,有时是因为这魂灵满口胡言。
譬如眼前。
“听说,你偷了这儿的江水。”云无迹问着,斜倚在殿座上,“还补了天梯?”
阶下魂灵缓缓抬头,对上云无迹的目光,于朦胧之中生辉,她和从前那些祭魂都不一样。
“对不住。”她喃喃着。
“却也不是大事,只是那江裏不知哪位神君安眠,扰了才是大事。”云无迹一字一顿学着那吓唬人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像。
“对不住。”她又说了一次。
他不该这么唯喏,云无迹想着,或许这是个有趣的故事,此魂可祀。
“听说,讲故事要焚香沐浴斋戒。”
“嗯?”云无迹瞇了瞇眼,“你听谁说的?”
“骷髅老鬼。”
骷髅老鬼是地府的管事,素日裏惯会耍嘴。
“你听错了,现下就可以说。”
她攥攥拳头,做足了准备,开始讲她的故事……
<是神是鬼>
城有名,唤洛格拉——一个游走于上下万万年、畅通神魔仙鬼人灵几方的无间之地。
这是城主消失的第九百年,昆仑早已不是诸神故乡,只余星点神迹,人间也不再供奉神灵,唯有十二神兽时常被人提起,年年有供。
寻神启事云:
云识月,女相,洁衣,花冠,散发,赤足,身长。怀神格,堕魔,成仙,嫁鬼,于人世荒唐百年后魂飞魄散。
神之坠尘无异于人之死亡,可不知为何,洛格拉这些沈睡万万年的神君们醒来后无一例外地相信她还活着,只是下落不明。
那日后山老坑裏驭凛诵起《寒山录》,中有一语:“侄儿不肖,不请而自来探望叔父,只是经世事得一言不可解,特来请教。那日我自风华门出,经山历海,与游街示众无异,上下皆知,叔父监看,自然在场,可不知为何在旁人口中叔父却做无辜,故来问之。”
《寒山录》者神女之录也。
《寒山录》中一字一句写得是神女了了万万年,我也曾诵读过。
神主似乎很在意,白虎神君说在神主手下讨生活了解这位神女是最要紧的。
我于神女不大相熟,神主却是我的大恩神,偿还不尽之恩情,我生来羸弱,修行时抢不得灵气,神主护我救我恩养我,如今他在意的神坠尘百载,我却始终不能为他解难。
离开寒潭后我洩了气。
拂澜,花也,雌雄两生,及笄择其一而往终。
我又不同。
我生来便是女儿身,神主说这未必不是一桩好事。于是我随神主左右,妄想如神女一般。
未料不出几年我便异化,神主将枯死的我拎到寒潭,指着寒潭旁的那树白衣海棠下的我对潭裏神君说:“给她一口气,来年抵你一坛白衣酿。”
白衣酿,神君没有喝到,九百年来只要白衣盛绽我必酿一坛酒送往寒潭,起初我甚至看不到寒潭水门,后来神君会开道门缝尝一尝,可即便是旁的神君称讚不绝,他也不曾满意过。
我知道,青龙神君最是严苛的。
海棠窸窸窣窣落着,抬头是初犬兽神,他也有一挚友,听说从前是只黑猫,如今是那天上地下唯一的少夕神鸟。
“城门开了,”他说,“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奇怪?”
“阶下跪坐的那位——她本不是头一个,头一个对上不敬的,已经遣送,他是第二位,过幡亭的时候兜了一江水,入城时用那一江水补了断裂的天梯。”
我裹裹风衣,也不是天凉,是我冷。
阶下跪着的魂镀着白光,远远望过去像一团雾,可她分明跪的笔挺,十足的气魄。
“以江水补天梯?”
“是。”
“倒是有趣。”
“神主跟前做记录,你……”
你可以吗?
这几个字我听了九百年。
神女坠尘之初洛格拉需有灵来撑持,当时满城的神君只有我——一个在后园饲花草的小灵怀着半封灵印,白泽神君提我沐浴焚香,而今九百年矣。
“侍君放心,定不坏事。”
初犬兽神很轻地点着头,须臾不见了踪影。
祭魂来自地府,不饮孟婆引,不行奈何桥,不入转世窟,爬九九八百一十阶天梯来叩洛格拉城门,讲个故事给神主听——从前是讲给神女听——若是故事好听或可入住洛格拉,修灵,而魂本身可做祭品,祀城。
这个祭魂的故事一定有所不同。
我听到后山老坑裏驭凛探出头来嚷了一句:“老山,今日甚么好吃的?”
须臾有声答说:“老风汤。”
青石路右侧的苍梧许是抖落了一身风雪:“老风汤喝了千数年,喝不动了。”
山君喊问:“婆婆,你怎么说?”
左侧翠柏舒展枝丫:“听他胡吣,他才吃了几年老风汤,神君啊,城门又开了?”
“是啊,城门开了。”
庞大的青枯睁开惺忪睡眼:“只有老风汤?”
“是啊……欸,风岸回来了,神君你今日想吃什么?”
那是鸦神,通体五彩,很是好看,他疲累的很,常去人间。
风岸神君飞落我肩头——他头一回这样在我肩头睡着时我吓了一跳,如今也习惯了:“不饿,吃不动,云无迹那厮不是说今日摆宴么?”
“前头城门开了。”
“又开了?你要去听?”
他在问我。
我点点头。
他道:“正好,你带我去,我也听听是怎么回事。”
我却不敢带他去,上一回我带他同去,神主是拎着他的翅膀扔出大殿的,当时我怀裏还抱着白栖,白栖吓得瞪圆了双眼。
这回……
“走啊,去晚了来不及了。”
身后老神都在劝他别这样,他却不听,我只好带他走上大殿,果然,殿上那位不高兴了,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吵闹起来,吵闹不够还动手。
我摇摇头,看不懂这些老神的心思。
我走到那魂灵跟前,伸手说:“先起来吧,起来说。”
那魂灵也是个女子,有些凄楚,我将她扶起,神主已经停止打闹走来我这边,我自觉退到一旁。
风岸神君莫名其妙说了句:“这就像是骨血裏流淌的,改不了喽。”
说完他飞走了,我不理解。
这个魂灵的故事确实令人伤怀,神主留下了她,送她走后我问神主风岸神君的话什么意思。
神主叫我不必多想,他胡言乱语。
神主问我想不想回溪梧山一趟,他说汉阳路桐花树下的存柳溪旁如今花开烂漫,我自然是喜欢的。
时值春季,人间耕牛遍地走,春意盎然,溪梧山一如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