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
“你胆子颇大,竟然想做我师父,还安设了这么多故事,而那些生灵倒真配合。”
回来这一路上行的很是缓慢,云识月也不催促,翻起了旧账。
“我相信,总有一个地方能有些用处。”
“唉,但愿。哦,对了,汉阳路,桐花树,寸柳溪,这个地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云无迹支支吾吾:“你的起居录。”
“奥,我的起居录,那个地方是我修行之所,对我来说确实意义非凡,而且那个地方依山傍水,守护神灰阳还那般乖巧可人,倘若给我一次机会,说不定我会在那裏搭起茅屋,过个百十来年。”
“我去搭。”
“瞧瞧,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等这次回去之后我会亲手杀了紫英,也算是沾了血,到那时估计你这一趟一趟替我攒下的界碑就用的差不多了,让我好好死去吧,嗯?”
云无迹没有说话。
安静的有些尴尬,云识月主动问:“做神怎么样?”
云无迹毫不掩饰地回答:“做神太苦了。”
“做什么不苦呢?”
“做什么都苦,但我以为有你的。当时有你,我想,我喜我生,独丁斯时。后来无你,我又想,天地之大,实在无趣。”
云识月轻摇头:“你啊,适合去人间,与心爱之人一世缠绵,可怎么好就做了这神了。”
“你……”
“反正你这一生是定好了,这样吧,假如啊,天地允我一次机会,我死后在人间等你,轮回万万世,先替你去探探路,好吗?”
云无迹不大喜悦,嘟囊道:“神之将死,其言甚假。”
云识月不恼反笑:“你啊,你啊。”
话都说到这儿了,云无迹有点不说出来这辈子就没时候说的感觉,索性说道:“我化形那日在娲皇宫香案下捡到一个小可怜,她颈上落着一条白绸,堂堂神域之主,竟落个白绸悬颈的结局。我问她可有放心不下的,她说,放不下苍生,于是我决定来源头看一看,我回头活过这些年,终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而我才是实实在在的人神,依着这个活法,还不如早点死了。”
“云无迹。”
“是。”
云识月没想斥责他,叫完没话说了,又沈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绞尽脑汁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你制造的这场故事裏,我答应给白曈一双眼睛,回头你到蓝玉镇取一双紫葡萄,那是天然的宝石,他现在的情况最合适。”
“哦。”
“说到白曈就要再提一句白栖,他是我亲手养来的唯一一只神物化形,他以为我忘了他,回头啊你将十方神龛收拢收拢,让白栖到溪梧山替我守两年墓吧,到时候我俩也算缘分尽了,他不必困在那裏。”
“哦。”
“嗯……”
云识月将一切都安置好了去处,包括她自己。按说都该满意了,独独云无迹沈着脸,实在谈不上高兴。云识月没有理会他更多,就这样回了未来。
山岚说过的,未来见。
这世上的神常有窥探未来的,却少有经历过去的,由此这未来神卡了许多天地都难以预测的漏洞。这怪不得云无迹了吧。
格林大街,原原本本的格林大街,生灵生活井然有序,且如今云识月多了不少信徒,总有生灵在她亡故之后想起她,但如今她已经不能全部接受那些供奉了。
一进格林大街街口云无迹就不见了,云识月则比之前舒服许多,如今除了冰棺裏的尸体,她也算行动自如。
云识月没有耽搁,径直去了那间卖纸扎的小店“人间”,与慌张开门出来的云无迹险些撞上。
云识月笑说:“我说我会来的。”
云无迹几近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往纸扎店裏走,这时另一边来了一个生灵,这生灵倒也熟悉,正是先前温凉见了多次的赵桂芝。
云识月停下脚步扶起欲行礼的赵桂芝:“之前我做温凉时收到过一只魅的状纸,是你吧?海棠树生出的魅。”
赵桂芝点点头:“回城主的话,是我,当时……当时也是不得已才离开的。”
云识月道:“我知道,你当时被紫英胁迫,在此处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你伪装成桂树,也是无奈。我还知道最初少夕是在你的枝干上生长的,你与神域有缘。”
“是,那时我是想坦白的,所以约在大街之外的地方……”
“嗯,我知道,而且你也没做什么,嗯……要是这大街住的习惯你就住着,不习惯的话你就搬回溪梧山吧。”
“这……”
“神主,您说呢?”
云无迹自然没话说。
“多谢神主,多谢城主。”
赵桂芝的事情之后这生灵大多都来了此处,云识月没有逗留,进了屋去。
云识月曾让那些兽神来此时帮一帮这裏的云无迹和山岚,紫英旧伤痊愈之后没能太快恢覆修为,几位兽神三两下便将其控住了,山岚将一柄剑抵在紫英项间,大有一剑刺死的意思。
云识月让她放下剑,走到紫英跟前:“老朋友如此相见,说不上什么感觉。”
紫英很不服气:“哼,老朋友,谁跟你是老朋友。”
云识月没有理会:“在场所有神之中怕是只有我能杀你了,到此为止吧。”
紫英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慌道:“你死便够了,拉我做什么?”
“你以人间做要挟,说我如果不死,你就要将蛊疫横撒人世间,我当时伤重,杀你不得,如今嘛,倒可再一试。”
说罢,云识月双手叩指合拢身前,花环重现,花裳坠地,叮铃环佩声,那是云识月的本相。
弒猫和初犬早已立在一旁。
紫英惊恐,威胁说:“你别忘了,没有少夕,你还是会被我控制的。”
云识月若有所思:“是啊,因而只能在你控制我之前解决了。”
一道屏障在众神面前升起,而屏障内已无身影。
那日只知凌空一声炸响,须臾便归了平静。
彻底的平静。
溪梧山守山神灰阳来报,冰棺炸裂,裏头的躯体也不翼而飞了。
那天,神主云无迹于洛格拉大殿内长跪不起,不论哪位神来劝都没有用。
也有神质疑过就这样轻易的死了吗?
与之一并消失的罚文告诉他们,确实死了。
青龙没有劝云无迹,他说:“所有人,所有生灵,都有来处,都有故乡,而他只有她,无她,无来处,无归途。”
云知南自鬼域归来,鬼域仍是十殿阎罗的掌管。白栖将十方神龛交接后去了神墓。
十二神柱重启,诸神兽悉数归位。
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过了许多年。
某日忽然有状纸递来,落款是鼠族,云无迹才出了趟城。
人间仓满,鼠族繁衍。
这一状倒不是说鼠族不得繁衍,而是鼠族族群庞大,某一日一小鼠打洞打到一座山上,正因迷路摸不着头脑四处张望时,他瞧见不远处有一宫殿,匾嵌三字“娲皇宫”,等它将此事辗转回族长那裏,而族长又长途跋涉到此山中后,十二兽神的主神也早已细数到场。
族长才上告洛格拉。
而之所以他们会对人间一座娲皇宫殿如此在意,是因为那宫殿裏隐隐约约有神息。
云无迹比白虎他们早到,他到时宫殿内人来人往,正参观祭拜。云无迹便在一旁看了会儿,直到人群渐少。
可惜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欲走时来了一队小学生春游队,小孩子们都站在那儿听导游的介绍,独独一个小女孩走近大殿内,她取香点燃插进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久久仰望。
导游引导下一个地方时老师来将她拉起来:“白梦,咱们走了。”
小女孩站起身跟着老师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冲那神像笑了,剎那间神息汇集云顶,人间起了一场微风。
老师张罗着学生们:“起风了,裹紧衣裳跟着老师哦。”
云无迹忽然落泪,他走出殿朝那队小学生离开的方向躬身一拜,不顾身后诸神的询问,转身去了溪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