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白玊摇摇头,“是个人,算是苍溪在人间的接应。”
“肉眼凡胎?”
“凡胎,但因自小便能看到些不寻常的东西,所以不算肉眼。”白玊见她不想应,加了句,“这人你是认得的,清淮,他不是一直想随你修行嘛,因是凡人,又不曾从小练起,总不能得偿所愿。苍溪答应了他,而条件就是陪你做任务。苍溪将折纸之术教给了他,足可自保。”
温凉:“……”
她的沈默震耳欲聋,她的想法无人想听。
洛清淮,她那宿命般的柔弱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怕鬼的未!婚!夫!
一个怕鬼却和幽冥界二把手做朋友的凡夫。
洛河,清河,淮河,三河并流,源尽于息澜湖岸口,在那裏捡来的孩子,叫这样的名字很合适。
听茗轩外雨声渐渐小了,夏日的雨来得急去的也急,温凉郁闷地端起面前的茶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双手捧着茶盏想了片刻。
“师父,苍溪病了嘛?”
“什么?”
“人事儿鬼事儿他真是一件也不干啊。”
“师父,洛清淮凡人一个,他能做什么?”
“嗯……你素来不擅长同人打交道,他擅长,更方便些。”
“哦……”
温凉的任务白玊很少指路,就算掉进深山老林、无底深渊,被蛇蝎虫蚁吞噬了全身,也是自己往外爬,这回不例外,一天后温凉吃过早饭就像小时候出门打酱油一样挥挥手上路了。
不过不走大门,走后门,还要隐藏身形再走。
外头素未谋面的邻居,墻根下晒太阳的黑狗,墻头上睡觉的黑猫以及早起送孩子上学经过门口的电动车,这条街的热闹终于要和温凉有一丝真实的关系。
温凉不是不谙世事,她没那么单纯,只是偶尔在擅长的领域之外会犯傻而已。
她是个沈默的杀手,却不是侃侃而谈的生灵。
街有名,曰格林,格林大街横躺在这座城市的一隅,从不曾安静。
有传言说它和那座叫做洛格拉的神域之城有点关系,也因此,这条街上住了不少神棍。
洛清淮应该能算一个,只是因为有温凉这么个未婚妻,洛清淮或许比其他神棍要专业一点。
“近日,有关部门通过并发布了《动物安全保护法则》,其中家养类动物也列入保护范围,国家呼吁以正规途径饲养动物,宠物类动物和供肉类动物要进行铭牌区分……”
电视裏的早间新闻女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念出这条新闻,初日将升,鸟雀叽喳。
格林大街一如既往的热闹,早市上人流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此时温凉就能大大方方走了,这裏南来北往,哪儿的人都有。
门牌号为123的老旧房子裏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挎着竹编的篮子往大街上走。
卖猪肉的李大婶叫住她:“岚岚,买菜去啊?”
叫岚岚的女孩儿点点头:“李婶早。”
“早。”
卖早点的赵大叔也和她说话:“岚岚,今天中午来家裏吃饭吧?”
岚岚摇摇头:“谢谢赵叔,不用了。”
“行,有事儿你说话。”
岚岚笑着点点头,没吭声。
一连路过好几家摊位,她终于停住。
在蓝色连体垃圾桶后面是一家灰墻的店面,主营纸扎纸钱,门口挂着暗红金笔的匾,挥毫两个大字——人间,门侧竖挂着一块条板,上写“亡者禁止入内”。
也是温凉的目的地,温凉没有上前,站在这个叫岚岚的女孩身后看。
大街上人流还在缓缓蠕动,太阳升起度下一层金辉,岚岚站在阴影裏看那些走在太阳的人们。
忽然,在嘈杂的人声中传来细小的叫声,岚岚四下寻找,在蓝色垃圾桶旁边找到一个牛奶箱,打开后是一只活脱的黑白相间的小狗,只有巴掌大小。
岚岚抱着它走进店铺。没多会儿就被送了出来,送她的人二十出头、哈欠连天、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岚岚出来后开开心心地走了。
温凉看着岚岚远去,抬脚走进“人间”。
“欢迎光临。”
门口的欢迎装置发出机械的声音,与此同时掉漆的柜臺后面也传来一句半死不活的:“欢迎。”
温凉绕开地上零碎的狼藉走到柜臺前,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柜臺后躺椅上挣扎着爬起来的男人撩开额前乱发瞧了一眼——来人高挑且眼熟,蓬松却顺滑的长发,分不清头尾的密密麻麻的头绳,麻布铃铛裙,至小腿的棕黄靴,腰间还挂着破布一般的褡裢。
他将糟乱的略长的头发往后拢,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温凉?”
在格林大街住着的人们都知道这条街上有个妖孽,要不是妖孽不爱出门且生来不举,那些男人们一定把他架在火上翻面烤。
妖孽长着一张美人面,轻薄的嘴唇,魅人的双眸,话本子裏怎么写的?刀削斧凿,女娲毕设。妖孽还有高挑且强健的身体,穿衣是天生衣架,脱衣是……不知道。
“你出师了?”他给温凉接了杯水,动作之自然就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
温凉也自如地在一堆破烂裏找了块干凈地方坐下,接过水点了点头,要说话的时候忽然心裏泛酸,昨天晚上自我洗脑成功以及今天早晨决定出门的时候都没这感觉。
“洛先生,”她说,“师父让我来找你。”
温凉在开了阴阳眼之后就没哭过,她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所以小时候见外人嚎啕大哭的故事真假难辨,毕竟那以后十一年没掉过泪珠子,也不知道泪珠子咸淡。
她颇带几分傲娇地扬起脸,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泪花。
“找我?”
温凉不喜欢洛清淮说话的声音,因为过于蛊惑人心。
洛清淮在温凉对面坐下,两条胳膊展开,修长的右腿弯起搭在左腿上,领口微敞开一个小口露出半截锁骨以及锁骨上的项链。
“看什么呢?”
温凉很真诚地回答:“你很白,是因为不出门的原因吗?”
洛清淮定住片刻,回神后颇有些不大自然的咳嗽了一声,坐正身体岔开话题:“你刚成年不久,别这么世俗。你是来找我做任务是吧?”
温凉却没好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过是收回目光以后一边喝水一边说:“嗯,苍溪给的任务,找鬼。苍溪……和你说了吗?”
“说了,陪你走一遭,”他似是很兴奋,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而且苍溪还教了我折纸化生的本事,必要时候说不定我还能帮个忙。”
温凉嘆气,洛清淮只知道她身上有些本事,可她那手起鞭落大卸八块的本事,他终究不曾见过。
洛清淮无疑是最最贴心的未婚夫之一,虽然不修边幅又带点玩世不恭的感觉,可他在正事上从不掉链子,胆小除外。
“噢~如果,我是说若你不方便的话……或者不想去……”
“方便,铺子裏又没什么生意,好不容易能和你一起出去做任务,我方便的很。”
“唔……”温凉思索着话术,“那要是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你千万千万躲起来,保护好自己……”
这种听起来没什么面子的话落进洛清淮的耳朵只得到一句欢愉地:“好,我躲你后面去,你放心,保证躲得好好的。”
他们订婚也才一年光景,婚期不定。
白玊和苍溪做媒,有点包办的味道,但那时候温凉过不去长大成人的坎,连着发烧七八日,机缘之下洛清淮去了家裏一趟,她便退烧了,洛清淮走后覆烧,这才有了这般婚姻。
温凉不反对,只是觉得耽误了洛清淮,毕竟她不是个正常人,可洛清淮却毫不在意。
无非是彼此没那么熟悉罢了,又或者是单方面,因为有师父和苍溪,洛清淮对她颇为熟悉。
这间店铺有个后门,连同另外一条几十公裏之外的街,那是靠近市中心的地方,算不上繁华,洛清淮在那裏开着另外一家店面,看店的是一个老人。
按人间的货币来计算,洛清淮妥妥大富豪。
但温凉并不在意他有多少资产,她在意的是那扇“后门”。
“缩地千裏,折迭空间,‘苍溪的门’要带上。”
洛清淮把冰镇汽水瓶身的水汽擦掉放进温凉手裏,说到:“好,苍溪在我这儿放了两道门,除了这道还能随身带一道。”
“我有,我是说,我们要走的话,这扇门要关上,不然有精怪跑过去就不好了。”
洛清淮一脸恍然,掐诀念咒地把门关上了。
一个刚出师不晓人事,是个半吊子;一个通晓人神鬼之说,是个凡人,真个儿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