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
那天我自佛门踏入红尘,我知道我或许会和其他颂人不同,但我不曾料到我会是唯一长生的颂人。——听颂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百鬼提灯,萤萤于野,是为中元。
<是鬼是神>
星夜,夏风温柔。
尸体是环卫工人老曲发现的,在琴州市桥西区松鹤大街13号门前的垃圾桶裏。尸体头朝下,四肢舒展,警察抬出来的时候俨然一个“大”字。
老曲吓得不轻,连喝三碗姜汤才缓过劲来,汗涔涔湿透了橙黄的外衣,小警察忙着做笔录,老警察忙着看现场,老曲坐在警车裏,也算是特殊待遇。
而距离老曲几百米外的案发现场却异常热闹。分明“死人”和“尸体”没有哪一个是人类能轻而易举接受的,偏偏这骇人的白布之外人声鼎沸,人海人山。
苍蝇和蚊子绕着垃圾桶飞舞,它们在欢愉,心软的人掩面伤神,见惯世面的人摇头嘆气……百般模样,谁都像是颁奖晚会上的嘉宾,题目是眼前的尸体。
至于温凉,见的东西多了,看什么都不稀罕。
会说话的狗和猫在温凉眼裏也不过那么回事儿。
尤其那只狗帮她抢回辣条以后,她看一只狗都看出了点“眉清目秀”。
“有人命案,躲远点儿,”温凉体贴地提醒着,“瞧见那些人腰间的小皮套没?那裏头的东西能要你们的命,‘砰’的一下,你们就死翘翘啦。”
笑着,她弯腰从警戒线下钻进去。
人不是温凉杀的,温凉只是来看个热闹压个场子,但不远处在尸体前面念经的鬼就多少有点图谋不轨了。
“贵姓?”
温凉是懂礼数的,显然,这鬼也不是什么粗俗之辈。
只见“它”缓缓转过身来,用那空洞的漆黑的眼孔对着温凉,似是打量,满身的白骨森森然随着弯腰的动作咯吱作响,肩头挂着破布条——做衣裳——遮挡,温凉知道“它”想回应她一句。
温凉便了然,抬了手覆于“它”空洞的眼眶之上,霎时间陌生的画面一帧帧闪现——那是“它”的一生……
“楚先生,投胎去吧,来这等地方做甚?”
“……”
“神门不讲功德,那是佛家之言。”
“……”
“业火满身,楚先生,佛便是要渡你,你也需要先跨过洛格拉的城门,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洛格拉,转世去吧,没用的……”
“……”
“没用的,你就是将这个人的三魂七魄全吃了也没用。”
“……”
手起风生,这是温凉带回去的第三百三十三个鬼魂,鬼域幽冥界的治安该整顿了。
“真是困倦啊,”温凉伸个懒腰,“师父,你说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在温凉身后的虚空,一个声音淡淡地:“做完任务就回家,旁的事情不要问不要提。”
温凉撇撇嘴耸耸肩,本就虚幻的身体化作一阵烟,不见了。
七月初,暴雨倾盆而至。
温凉回家是傍晚,天阴的像在头顶盖了块厚毡布,偌大的四合院冷冷清清。
温凉进屋换了身衣裳,出来一头扎进了大门和影壁之间的水缸裏,飘在水面的荷叶动了动,稳住了。
不久一声惊雷之后豆大的雨点劈裏啪啦砸下来,很快倾盆成幕。
于是便能看到如此场景——玉城市格林大街69号无名宅院影壁前的大水缸裏栽着一双腿,两节小腿一前一后晃悠着,上半身完全没入水中。
白玊撑一把伞从外面回来停在水缸前,捞起一朵残荷。
残荷边缘拂过露在外面的小腿,小腿停在半空中。
“师父。”
二九年华正是犯傻年纪的温凉从水缸裏翻出来,顶着淌水的墨黑长发冲白玊傻笑。
白玊面色几乎没有变化,他将褐色伞面往前撑了撑,抬手拨去温凉额前两缕,从兜裏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着温凉的两颊。
雨线被风吹斜,打在白玊的素色轻薄长衫上,顷刻间后背湿了大片。
手帕塞进温凉手掌心,二人并肩绕过影壁往院裏走。
“我去见了苍溪。”白玊说。
温凉痴醉于白玊的声音,他说什么温凉都喜欢,是温柔不是温吞,很低却总能有声,就像一股被暖风裹挟的山中清雾,在经历重重岁月后又裹挟了倾听者的心。
“去年中元幽冥界丢了一只鬼,至今未归,眼下又是中元……看脚下……苍溪愁的头发都要黑了。”白玊很会一本正经开玩笑。
温凉偷看被抓包后就把目光投向了碎石地砖,一块两块三块……
行至廊下,白玊收了伞,身上湿了大半。
“换身衣裳来听茗轩找我。”
“是。”
转角墻上的黑猫和墻角的黑狗一块儿在廊下躲雨,见温凉过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跑走了。
“跑什么?外头雨大。”
猫和狗没搭理她,她想追出去,早不见了踪迹。
“奇怪。”温凉嘟囔一句。
七月份是一年中温凉最不喜欢的月份,这个月份大指农耕之月,七月流火,天气转凉,温凉就不喜出门了。
师父可真会挑时候去串门,苍溪也真会挑时候提起丢鬼的事儿。
正所谓“朔日不足,望日不出”,说的是朔日练功不足时,望日出门要禁止。
十七岁之后这句话好像忽然从温凉的世界裏消失的干干凈凈,师父恨不得她日日夜夜待在外面。
“阴影?”温凉呛了口水,“鬼也有心理阴影?”
白玊递给她一张纸巾,又板板正正地煮茶去。
“苍溪是生在鬼域的活人,是人难免会有阴影。在鬼域历史上他这样的活人有很多,不同的是他的魂格硬,在厉鬼手下死裏逃生,却也实实在在目睹厉鬼杀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鬼王呢?他怎么不去找?”温凉把纸巾四四方方折好放进纸篓裏,“过了今年中元节再找不到又是一只厉鬼,很影响三方和平的。”
“他不在地府。”
“不在地府?”
“嗯。”白玊呷一口茶,好整以暇地,“洛格拉的神下凡去了生灵间,神与鬼王师出同门,他去生灵间探望。”
在平行时空或者说在一层看不到的结界后面还有另外一个重迭的地方,那裏叫生灵间。
广义的生灵间指人间和平行时空,狭义的生灵间专指那边。
就好像是同一个地方同一时间站着一人一生灵,他们互相看不到也互相不影响,人间都是凡物,生灵间最次也是灵物,往上有妖物、魔物、仙物等等。
而鬼域幽冥界是唯一连同两个世界的地方。
鬼王在某种意义上充当了“三方和平形象大使”的角色。
“洛格拉?神域之城?那个城主小祖宗?”
“嗯。”
“她不是早就坠尘而亡……”温凉看白玊一眼后很自觉闭了嘴,这话就作罢了。
“人世间的人命案数不胜数,”白玊说,“这些你先放放,如果真是异灵鬼魅所为,苍溪会管,眼下要紧的是……”
“找厉鬼是不是?师父您从来都不是和我商量,在您心裏苍溪一定比我重要。”
温凉幽怨地瞥向旁侧,却逗笑了白玊:“苍溪倒是和你说的不一样,他说我把你宠的没边,该放手让你出去历练历练。”
“他胡说八道,我历练的还少嘛?且,我哪次出去历练不是为了他,幽冥界的鬼,人世间的魂,生灵间的生灵,这些年我出力还少吗?”
“不少,苍溪他也自知理亏,所以这回啊他给你送了个搭檔过来。”
“搭檔?”温凉反问,“什么搭檔?阴兵鬼差?我不要,骷髅老鬼可以,弱是弱了点,但解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