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很沉,眼皮很重,四周仿佛在摇晃。
勉力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黄,借着这点光亮,我看清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身边坐着佩兰和杜若。
我坐起身,掸开窗幔看了看,一旁还有几辆马车,路上有成群结队的百姓。
“这是去何处?”我问佩兰。
佩兰没有应我,倒是杜若开了口:“秦都护昨夜下令将全城百姓撤离到青城。”
顺着身上的沉重感,联想到秦宇恒饭时递给我的那杯果子露,看来里面应是加了点东西。秦宇恒向来直正,下药这种事定是不屑做的,能让他违背本心,只能说明漠城危矣。
“发现你有些不对劲,便自作主张喂了些汤药,希望没有多管闲事。”
“怎会,倒是要多谢杜若姑娘相助,不然恐会抱憾。不知行了多久,百姓都尽数撤离了么?”我继续问。
“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了,我不知百姓是否尽数撤离,但姑娘的挚友倒是都留在了城中。”
“什么?”我心下一惊。
“有人为国,有人为家,有人为情,世人皆逃不过‘情义’二字。”
推开镂空的车门,我沉声道:“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正欲下车,佩兰拉住我,摇了摇头。
轻轻拂开她的手,我眼神坚定:“你懂的。”
佩兰垂首沉思片刻,抬头道:“我与你同去,你师父和师叔已经撤离了,有连翘姑娘照顾着不必挂心。”
正欲开口,杜若抢先道:“大家也不必互相劝说了,我也一同回去。你们为‘情义’,我为找一个答案。”
告别车夫,我和杜若分坐两边,驾车疾驰,向漠城奔去。
到了城门口,看见刑风被一群百姓围在中间。
“刑风。”我唤他。
“白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恐怕要拂了都护的好意了,战事如何?”
刑风眉头紧锁:“不容乐观,庸关怕是要守不住了,都护命我尽快将剩下的百姓撤离。”
“白神医,你帮我劝劝这位官爷,我们不走。”
顺着声音看去,是前两日买小镜那家首饰铺子的老板。
“大娘,你莫要叫我为难,快快离城吧。”刑风催促道。
“官爷,不是老妇顽固。漠城是老婆子一家世代居住的地方,我的根儿在这。将士们杀敌为的不就是保护老百姓吗,要是我们都走了,漠城就是一座空城了,将士的底气不就没了,还拿什么支撑他们打败那些罗氐贼人?”
“是啊,是啊,我们不能走啊。”大娘一席话,许多百姓都含了热泪。
“既然本意是为了百姓,不如遂了百姓的心意。”看着百姓如此殷切,我也难免动容。
“刑统领,伤员太多了,已经运送不过来了。”一个小兵跑过来。
“佩兰,你看顾好大娘他们,我和杜若去救治伤兵。”
刑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我们往城门奔去。
到了城门口,便看见王小五和苏境安正在救治伤兵,我和杜若也立即加入。
“报!庸关破,罗氐大军朝漠城攻来。”
飞驰的战马越门而过,将士的声音划破夜空,余音未落,便从马上坠落。
我连忙奔过去,他身中数箭,已无力回天,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回来的。
苏境安扑过来,抱住士兵:“小川,你挺住!”
士兵勉力抬起手抓紧境安的衣襟:“将军……他……”
话未说完,人便咽了气。
“小川,小川……你别死,我还等着你带我打野兔呢……”苏境安泣不成声。
想来这便是境安之前说过的同他一起长大的管家儿子,苏府可谓满门忠烈,阖府上下都上了沙场。
“都护下令,收索桥,关城门!”行令官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自城楼翻滚而下。
“不!不可以,我父兄还没回来!”
苏境安爬起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城门口的士兵已经开始收索桥。
我扶境安起来,他一把将我推开,王小五从身后扶住我。
“不能收索桥,不能收索桥……”苏境安一边哭一边阻止士兵。
“小少爷,将军说军令如山,这是铁律。”一个士兵抱住苏境安。
苏境安拼命挣扎,连带着士兵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王小五怔怔地站在我身侧:“丁大高也没回来。”
我转头看他,一时无言。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苏境安面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苏境安,别给你老子和兄弟丢脸。”
境安似是被打懵了,一动不动。
我蹲下身,四目相对,抚去他脸上的泪渍。
一名士兵跑过来:“白姑娘,都护请您带着苏少爷上城楼。”
抬头看,秦宇恒正望着这一切。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
城楼上,他身着铠甲,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境安身上,却未言语。
“秦大哥。”苏境安声音哽咽。
“你可明白苏老将军为你兄弟二人取名的用意。”秦宇恒语气不重,却似千斤。
“我……”
“苏家阖府上下,几代人的坚守,苏老将军的希冀,皆在此,可明白?”
苏境安狠狠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那就拿出苏家人该有的样子。”秦宇恒的手重重落在境安的肩上。
天边翻滚着墨色的云,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秦宇恒立在王旗之下,方继元在他身侧,红玉、韩侗、青吟站在后面。
我和苏境安走过去,青吟眼神飘忽:“姐,我……”
我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如今我立在这,也没资格责备你,所图不过‘情义’二字,所求不过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