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马车在官道上平稳疾驰,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与两侧萧望骑马的“嗒嗒”蹄声形成鲜明对比。
萧望勒着马缰跟在马车侧后方,看着车厢内三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心中满是憋屈。
明明自己是御史大夫,论官位仅次于丞相!
却因那小子胡说自己喝了马桶里的水,被皇帝嫌弃,只能骑着马吹风!
而那个乡野小子蔡正德,反倒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
车厢内,蔡正德正扒着车窗看外面的萧望,见他一脸愤愤不满的样子,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刘病已和张安世,眼中满是好奇。
“那萧望是御史大夫,官儿不小了,却只能骑马。你们二位能跟他同路,还能坐马车,官位肯定比他高吧?”
“说说,二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日后入朝为官,咱们也算是同僚了!”
张安世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嘴角带着几分玩味,道:“你不是被人称作仙人转世吗?这般聪明,怎么猜不出我们的身份?”
刘病已也放下手中的折扇,笑着看向蔡正德:“是啊,都说你有莫大神通,怎么连我们两个人的身份都猜不透?”
“让我猜?行,那我先分析分析。”
蔡正德挠了挠头,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盯着两人的衣着看了一会儿。
刘病已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气质雍容却不张扬。
张安世则穿着青色朝服,虽未戴官帽,却透着一股沉稳威严。
想着萧望之前对二人的态度,萧望对这两人虽未明着行礼,却处处透着恭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御史大夫位于三公之列,能让他如此恭敬,官位至少在三公。如今大汉三公是丞相、大司马大将军、御史大夫,萧望已经是御史大夫了,那你们二位中定有一位是丞相或大将军。”
“可大将军霍光我见过,不是你们俩!”
“现在只剩下丞相一官职,可你们有两个人,总不能有两个丞相吧?那另一位,应该是丞相的属官,比如长史之类的?”
刘病已与张安世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趣味。
刘病已挑眉问道:“那你说说,我们俩谁是丞相,谁是属官?”
蔡正德伸出手指,指向刘病已,笃定地说:“你是丞相!”
“哦?何以见得?”
刘病已饶有兴致地追问。
蔡正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之前我顶撞几位,又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都没生气,还答应我的条件,如此肚量,岂是凡人。”
“而这位...”
蔡正德手指着张安世说道:“听我说你们不好的话,脸色就沉下来了,明显没那么大肚量,所以不太可能是丞相!”
这话一出,刘病已顿时龙颜大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你这小子,倒会说话!”
张安世却在一旁轻嗤一声,心中暗自鄙夷。
所谓神童,不过是会些旁门左道的小聪明罢了,连基本的朝堂规矩都不懂,竟以“肚量”来判断丞相身份,真是没见过世面!
张安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问道:“既然你这般聪明,那我问你,四书五经可曾读过?”
蔡正德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没读过。那些东西都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把人框得死死的,学来有什么用?”
“那谷梁春秋呢?”
张安世又问,眼中带着几分轻蔑。
汉武帝的时候,尊崇的是公羊春秋,颇为霸道。
现在这位皇帝,刘病已,更喜欢谷梁春秋,没有所谓的十世之仇尤可报也的说法了。
所以现在!
谷梁春秋已然成了朝堂议政常用的依据!
若是连这个都不会,就算有再多奇思妙想,也难在朝堂立足。
可蔡正德还是摇头,脸上甚至带着几分不屑:“什么谷梁春秋,我没读过。”
“我觉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束缚人的书上,不如多琢磨些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发明。”
“科技能兴邦,儒学能兴邦么?”
这话一出,张安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刘病已,眼神仿佛在说“陛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小子连基本的儒学都不懂,如何入朝为官”。
刘病已收住笑容,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蔡正德,你要知道,若是不会这些,你根本没办法在朝堂立足。朝廷里的大臣,十有八九都是儒家子弟,你连他们说的典故都听不懂,怎么跟他们议事?怎么让他们信服你?”
蔡正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说道:“嗯,反正我也不会儒学,要不这样,我还是回平阳县吧。我不喜欢跟那些只会掉书袋的人打交道,还是造我的水车、马桶自在。”
“放肆!”
刘病已猛地一拍车板,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指着他说道:“你当这长安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既然带你过来,就容不得你说走就走!坐好!”
蔡正德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是不是进贼窝了?”
“混账!大胆!”
张安世一听这话,顿时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也指着蔡正德呵斥道:“你竟敢将长安比作贼窝?简直是欺君罔上!”
刘病已连忙抬手按住张安世,示意他冷静。
随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四书五经可以不学,但谷梁春秋必须读。不是让你死记硬背,而是让你了解朝堂的规则、以后做官也有个门路。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蔡正德看着刘病已严肃的神色,又看了看怒气未消的张安世,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学。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实在学不会的,别逼我,逼我也没用。”
逼他没用?
学谷梁是其次,重要的是获得儒家学子支持,好掣肘霍光。
霍光是谷梁春秋出身,先贤大儒董仲舒是霍光的老师,刘病已想让蔡正德加入谷梁春秋,就是为了对付霍光身后的公羊学派。
刘病已看着蔡正德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和外面萧望骑马的蹄声。
此刻的刘病已,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盘算着找个精通谷梁春秋的老儒来教蔡正德,不仅要让他学知识,还要磨磨他的性子,让他知道朝堂的规矩不是儿戏。
不然刀子再好,他也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