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的庭院里还残留着葱花饼的麦香,霍光看着刘病已拉着许平君的手在石桌旁说笑,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少年人的心性总是纯粹,即便身份天翻地覆,那份市井里养出的情谊却没掺半分假。
侍从已将金疮药送到许平君手里,看着那姑娘笨拙地给自己包扎手心的伤口,霍光转身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好生照看殿下,明日开始,让礼仪按皇家规制授课,不可懈怠。”
说完,他迈步走向府门外的马车。
黑色的驷马安车早已等候在门口,车帘绣着暗金色的麒麟纹,与他身上的朝服纹样遥相呼应。
侍从掀开帘子,霍光弯腰上车,刚坐稳,便对车夫道:“入皇宫,本侯要去椒房殿。”
车轮碾过长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咕噜”声。
霍光想起了往日,在这长安的车道上,别说他一个臣子,就是太子刘据驾车而行,都是被江充那个小人告一状。
然而时光荏苒。
此刻霍光大权独揽,没人敢说霍光马车行驰在车道上有什么不对。
毕竟,总不能让霍光自己处理自己吧?
你左手弹劾的奏章,右手就到了霍光面前,等刘病已登基,看到了这奏章,怕是还要说要夸一声霍光行驰的好,节省时间呢!
摇摇头,不在想这些。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椒房殿里那位太皇太后上官氏,自刘贺被废后便被软禁在殿中,身边虽保留了侍女宦官,却不许与外界接触。
如今新帝人选已定,刘询即将登基,椒房殿作为皇后正殿,绝不能再让一位与新帝无血缘、且心怀怨怼的前太后占据。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未央宫。
宫墙巍峨,夕阳将宫阙的影子拉得很长,守卫椒房殿的禁军见到霍光的马车,纷纷躬身行礼,手中的长矛微微倾斜,让出一条通路。
霍光下车时,正好看到殿门口的宦官正端着晚膳往里送,食盒里不过三菜一汤,远不及往日太皇太后的规制。
这是他特意吩咐的,既不苛待,也不让她再享有过分的尊荣,免得生出更多事端。
“大将军!”
守殿的禁军统领上前一步,低声道:“殿内一切安稳,太皇太后今日未哭闹,只是午后在窗边站了许久。”
霍光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椒房殿的殿门厚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殿内的鎏金宫灯只燃了两盏,光线昏暗,上官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的还是几日前提议废帝时穿的深紫色服装,只是衣摆已有些褶皱,头发也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没了往日的华贵。
听到脚步声,上官氏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霍光身上时,瞬间燃起怒火。
她没有起身行礼,反而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霍大将军倒是忙得很,一边忙着给新皇帝找民间的‘红颜知己’,一边还有空来看本宫这个被软禁的太后?”
霍光走到殿中,站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神色平静:“太皇太后说笑了,臣今日来,是有正事与您商议。”
“正事?”上官氏挑眉,手指紧紧攥着软榻上的锦缎,道:“莫不是来告诉本宫,刘贺那孩子已经被你废了,你霍光终于称心如意了?”
“是。”
霍光没有回避,语气坦然道:“海昏侯刘贺昏庸无道,登基二十七日内犯下千余桩罪状,搅得朝野不宁、百姓怨声载道。”
“臣已按太皇太后的懿旨,将其废黜,贬为海昏侯,即日便会送往封地。”
“什么?按本宫的懿旨?”
上官氏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霍光的鼻子怒骂道“霍光!你休要胡说八道!你废帝之时,何曾问过本宫的意见?你不过是借着本宫的名号行事,让你那谋逆之举看起来名正言顺!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吗?你这是假传懿旨,是欺君罔上!”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怨毒。
当年上官家被扳倒,她虽保住了太后之位,却从此要看霍光的脸色。
如今刘贺被废,她连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霍光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听到她的怒骂。
“太皇太后,如今说这些已无意义。刘贺已废,新帝刘询不日便会登基。臣今日来,是告知您一件事,椒房殿乃皇后正殿,新帝登基后需立皇后,您身为前太后,继续住在这里不合规制,还请您尽快搬离,迁往长乐宫居住。”
“搬离?”
上官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环顾着殿内熟悉的陈设。
墙上挂着的《雍容图》是她入宫时汉昭帝赏赐的,梳妆台上的螺钿镜是昭帝送的生辰礼,这些东西陪了她十几年,如今霍光竟要让她搬走?
“霍光,你欺人太甚!本宫是先帝的皇后,是大汉的太皇太后,这椒房殿本就该是本宫的住处,凭什么要给别人腾地方?”
“就凭新帝需要一位新的皇后主持后宫。”
霍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长乐宫已修缮完毕,设施齐全,足以供太皇太后安享晚年。臣给您三日时间收拾,三日后,臣会派人来接您。”
“本宫不搬!”
上官氏猛地从发髻上拔下那根素银簪,簪尖闪着冷光,她朝着霍光扑过去,眼神里满是疯狂。
“霍光,你毁我上官家,废帝,如今还要赶我出椒房殿,如此恶臣,本宫跟你拼了!”
霍光早有防备,不等她扑到身前,便侧身避开,同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坚硬有力,像铁钳一样攥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上官氏挣扎着想要将簪尖刺向他,可手腕被牢牢锁住,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霍光轻轻一夺,银簪便从她手中脱落。
“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上官氏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太皇太后,跟本侯玩这种玉石俱焚的把戏,您太弱了。论朝堂博弈、论权谋算计,您或许还能跟臣周旋几分,可论武力,您差得远了。”
上官氏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挣扎不动,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权谋算计?霍光,你也配说这四个字?你不过是命好,沾了你兄长霍去病的光!”
“若不是霍去病是冠军侯,是武帝倚重的大将,你以为你能从一个普通郎官爬到大司马大将军的位置?”
“你一辈子都活在你兄长的荣光里!”
她的声音尖锐,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试图刺中霍光的痛处。
当年霍光初入宫时,确实有人因为霍去病的缘故对他另眼相看,可这么多年来,他辅佐武帝、昭帝,平定叛乱,稳定朝局,靠的绝不仅仅是兄长的名声。
霍光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松开上官氏的手腕,看着她捂着胳膊后退,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太皇太后,您说错了。兄长的荣光确实给了我最初的机会,可这几十年来,我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兄长的名声,是我为大汉平定广陵之乱、是我辅佐昭帝休养生息、是我在武帝晚年稳住朝局。”
“若我只是个只会靠兄长的草包,您以为武帝会将托孤重任交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上官氏:“您总说我毁了上官家,可您忘了,当年是上官桀勾结燕王刘旦,意图谋反,是先帝亲下诏书定的罪,与臣无关。您若真要怪,该怪上官桀自己野心太大,怪刘贺自己不争气,而不是把所有账都算在臣头上。”
上官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啊,上官桀谋反是事实,刘贺荒唐也是事实,可她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