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色像一块厚重的锦缎,从天际缓缓铺下来,将东市小巷的青石板染成暖红色。
许平君又站在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还留着两人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平”“病”二字,此刻被夕阳映得格外清晰。
这已经是刘病已被宦官接走的第三天,从那天起,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半点消息传回这条平民巷。
许平君攥着衣角,看着脚边散落着几颗没吃完的糖葫芦!
是那天刘病已掉在地上的!
巷子里的街坊们来来往往,路过她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平君啊,别在这儿傻等了。”
隔壁卖菜的王阿婆提着空菜篮子走过,看着她孤零零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家现在是皇孙殿下,要当皇帝的人了,住的是大将军府那样的金窝窝,吃的是山珍海味,哪还会记得咱们这些巷子里的穷街坊啊?”
许平君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却倔强地说道:“不会忘的!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会回来的!病已还说要娶我呢!”
话虽这么说,心里的慌却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大将军府她远远见过,朱漆大门比巷口的老槐树还高,门口的卫兵穿着亮闪闪的铠甲,手里的长矛闪着冷光。
她这样的平民丫头,连靠近都难,更别说打听刘病已的消息了。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劝她回去。
许平君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家里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母亲正在灶台前烙饼,麦香混着柴火的味道飘满了小屋子。
“平君回来啦?快过来,刚烙好的葱花饼,热乎着呢!”
母亲笑着把一块金黄酥脆的饼递到她手里。
许平君接过饼,咬了一大口,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可她却没尝出往常的香甜。
脑子里全是刘病已临走时的样子!
突然,她猛地站起身,抓起两块刚烙好的饼,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
“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不等母亲追问,就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门,连鞋都差点跑掉。
她要去大将军府,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刘病已住的院子,也要确认他是不是平安。
她一路小跑,穿过热闹的东市,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修鞋的铺子,终于来到了大将军府外。
府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镶嵌着数十颗黄铜铆钉,门口的卫兵昂首挺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的人。
许平君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后,心跳得飞快。
往来的人非富即贵,要么穿着华丽的锦袍,要么坐着装饰精美的马车,只有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手里还攥着帕子包着的饼,显得格格不入。
她观察了半天,发现卫兵每隔一刻钟会换一次岗,换岗的间隙,门口会有短暂的空隙。
可就算冲到门口,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跟卫兵说?
我找你们府里的皇孙殿下,他是我朋友吧?
卫兵肯定会把她当成疯子赶出来,说不定还会打她板子。
许平君绕着府墙走了半圈,墙有两丈多高,墙头爬着些绿色的藤蔓,枝叶垂下来,像是在给她指路。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紧挨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正好挡住卫兵的视线。
墙根下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踩上去试了试,还算稳固。
“刘病已,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把你最宝贝的桃木剑扔到渭水里去!”
许平君咬着牙给自己打气,双手抓住藤蔓,脚蹬着墙缝往上爬。
墙比她想象的难爬多了,粗糙的砖石磨得手心发疼,划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怀里的饼硌得胸口发闷。
爬到一半,脚下一滑,她吓得赶紧死死抓住藤蔓,身体悬在半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心里有点怕,可一想到刘病已,又咬紧牙关往上爬。
终于,她翻上了墙头,趴在上面大口喘气。
府里的景象让她看呆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池塘里的荷叶还带着水珠,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石板路两旁种着整齐的松柏,侍从们穿着青色的衣服,脚步轻得像猫,手里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着。
许平君赶紧缩下身子,顺着墙头的阴影往前挪,生怕被人发现。
府宅太大了,她转了快一个时辰,腿都酸了,鞋子也磨破了,才在一座雅致的小院外听到熟悉的声音。
“殿下,抬手的时候要再慢些,手肘不能太弯,肩膀要放松,这是皇家的揖礼,半点错不得,要是在朝堂上做错了,会被大臣们笑话的。”
一个穿着青衫、戴着抹额的奴婢声音传来,语气严厉又耐心。
紧接着就是刘病已略显无奈的回应:“这样抬手,胳膊都酸了,能不能歇会儿啊?”
许平君心里一喜,趴在院墙外的藤蔓后面往里看!
刘病已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锦袍,料子光滑柔软,比他以前的粗布衣服好看多了。
他站得笔直,跟着嬷嬷学抬手作揖,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满是不自在,显然对这些繁琐的礼仪很不习惯。
院子里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茶杯和点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病已,连个空隙都没有。
许平君急了,怀里的饼都快凉了,再等下去,刘病已说不定要去吃晚饭了。
她四处看了看,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瞄准刘病已的方向,轻轻扔了过去。
石子正好砸在刘病已的袖子上,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墙外看。当看到藤蔓后面露出的半张熟悉的脸时,刘病已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都差点张开喊出声。
许平君赶紧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怀里的手帕包,眼神里满是着急和调皮。
刘病已立刻明白了!
这疯丫头,竟然翻墙进了大将军府!
他强装镇定,对着嬷嬷和丫鬟说道:“我刚才学了半天,脑子有点乱,想自己在院子里静静,好好琢磨琢磨礼仪的要领。你们先出去吧,有需要我再叫你们。”
婢女们犹豫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刘病已一番,见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偷懒,便点了点头:“那殿下好好琢磨,不要偷懒,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两个丫鬟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关上了院门。
院门刚关上,刘病已就快步跑到墙边,压低声音喊道:“你疯了?这是大将军府,你怎么敢翻墙进来!要是被人发现了,会被打板子的!”
许平君笑着从藤蔓后面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手心的血痕蹭到了衣服上,她却毫不在意:“我不翻进来,怎么给你送饼啊?你看,刚烙的葱花饼,还热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