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寒霜比往日更重几分，未央宫前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时，寒风裹挟着雪花碎屑灌了进来，落在百官素色的朝服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御座上那方明黄锦缎格外刺眼。
昨夜子时，未满二十岁的汉昭帝刘弗陵驾崩的消息，已随着宫中的钟声传遍长安。此刻满殿文武垂首而立，连呼吸都透着压抑的沉重。
霍光记得。
原先历史上的汉昭帝刘弗陵，应该是二十一岁才驾崩的。
不知道为何这位，提前了两年。
看来因为自己的穿越，冥冥之中，改变了一些东西。
御史大夫张安世双手攥着朝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余光扫过身旁的萧望，见对方虽也身着素服，袖口却悄悄绣着暗纹，眼神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自霍光辞官后，萧望在朝堂上越发活跃，几次三番针对霍光旧部，如今陛下驾崩，储位空悬，这人怕是要趁机兴风作浪。
“诸位大人，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朝会，需先议定国丧与储君之事......”
宦官总管刚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同于其他官员的步履沉重，这脚步声厚重有力，每一步落在金砖上，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百官纷纷抬头，当看清来人时，殿内瞬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霍光身着黑色大司马大将军朝服，衣摆上的金色麒麟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腰间玉带束得紧实，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更显威严。他头戴进贤冠，鬓角虽有霜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此刻正一步步从殿外走进来，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朝堂。
“霍......霍大将军？”
年迈的田千秋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手中朝笏“啪”地磕在地上，说道：“博陆侯，你不是辞官归乡了吗？怎么会......”
“是啊，大将军年前就递了辞呈，如今怎会身着朝服前来？”
“莫不是陛下驾崩前有特殊安排？”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百官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疑惑与震惊。
萧望却突然向前一步，声音尖厉地打断众人：“霍光！你已辞官，不再是朝廷命官，今日朝会商议先帝后事，你凭什么踏入这未央殿？莫非是想趁乱谋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霍光身上，连烛火仿佛都停止了摇曳。
霍光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萧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萧望，你忘了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你自称萧何七世孙，可你祖父、父亲早已远离朝堂，不过是乡野布衣。”
“若不是本侯在陛下面前力荐，说你有你祖上萧何之才，你能从一个小小的郡吏，爬到九卿之位？如今你倒反过来诬陷我谋逆，这就是你萧家的报恩之道？”
萧望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紧紧抠着朝笏，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霍光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年前，在广陵城，不过是本侯遇上的一个闲云野鹤游荡山水的闲人，是谁给你机会领兵得到战功？是谁在陛下面前为你举荐，萧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没有本侯，你能有今日？”
“我......我那是凭自己的才能被陛下赏识！”
萧望硬着头皮喊道，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周围官员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嘲讽，还有些老臣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失望。
谁都知道，萧望能有今天，全靠霍光那次举荐。
但可惜。
那次霍光下台，众人都以为是倒霍的时机到了。
很多人都想着退到霍家，就像当初推倒卫家一样。
萧望为了在朝堂中站稳，便果断加入倒霍大军，基本上天天都在陛下面前弹劾霍家。
这事，霍光自然知晓。
不过霍光懒得再跟他纠缠，冷哼一声，转身走向殿中。
就在这时，御史大夫张安世突然开口，他曾是霍光最信任的部下，此刻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大将军，您今日前来，想必是先帝驾崩前，曾秘密召见您？”
霍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着张安世点头：“张御史果然心思缜密。昨日午后，先帝派人密召我入宫，那时他已病重，却仍强撑着精神，不仅恢复我大司马大将军之职，还将一样东西托付给我。”
说着，霍光缓缓抬起右手，伸进朝服内侧的衣襟。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先是触到一层柔软的锦缎，那是他特意为存放遗诏缝制的内袋，接着指尖碰到冰凉的圣旨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明黄色的遗诏取了出来。
遗诏长约两尺，边缘绣着精致的五爪龙纹，封蜡上印着皇帝的玉玺印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霍光双手捧着遗诏，手臂微微弯曲，将其举至胸前，动作庄重而恭敬，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卷圣旨，而是大汉的江山社稷。
“这是先帝的遗诏。”
霍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响亮。
朝会上百官的目光，全部看向霍光手中的遗诏。
“先帝说，他怕自己突然离世，来不及安排后事，特意写下这道遗诏，让我妥善保管，待他驾崩后，在朝会上当众宣读。”
“遗诏？”田千秋连忙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卷遗诏，脚步都有些不稳，问道：“大将军，先帝生前并未立储，这遗诏中的内容，莫非是关于储君的安排？可先帝并无子嗣，这储君之位，又该传给谁？”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百官的情绪，所有人都往前凑了凑，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卷遗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大汉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帝无子嗣而驾崩的情况，如今储位空悬，每个人都想知道，先帝究竟会选择谁来继承大统。
霍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御座前，转身面对百官，慢慢打开遗诏。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圣旨上的字迹，那是刘弗陵亲笔所写，笔画虽有些颤抖，却依旧工整有力，字里行间透着对大汉江山的牵挂。
“朕承先帝之业，在位十一载，未能为大汉诞下子嗣，实乃毕生之憾。”霍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沉重，继续念道：“今朕身染重疾，自知时日无多，为保大汉江山稳固，特立昌邑王刘髆之子刘贺为储君，待朕驾崩后，由刘贺继承大统，君临天下。朝中诸事，托付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张安世等人辅佐，务必要尽心竭力，守护大汉，安抚百姓，切勿辜负朕之信任。”
当霍光将遗诏中的内容读出来后。
朝堂上。
百官纷纷议论起来。
“刘贺？”
“竟是昌邑王的儿子？”
“先帝怎么会选他？听说刘贺在昌邑国终日饮酒作乐，行为放纵啊！”
“......”
田千秋脸上满是震惊，他手中的朝笏“啪”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说道：“大将军，这……这不可能吧？刘贺殿下的品行，满朝文武多少都有耳闻，先帝怎会选择他做储君？”
面对田千秋的问话。
霍光眉毛一挑，说道：“田相，你真的老了，怎么手中的朝笏都拿不稳，又掉了。”
田千秋弯腰捡起朝笏，道：“是啊，老了，大将军也差不多。”
两人话里的意思看似很平淡，实际上却是针尖对麦芒。
为什么说老了？
因为这是在委婉的提醒你该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