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过窗棂洒进庭院，霍光已提着黄铜水壶站在花丛前。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袖口挽至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淡的旧疤。
那是早年替朝廷征战沙场时留下的印记！
如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褐色，像岁月刻下的勋章。水壶的水流细如银线，缓缓浇在花瓣上，沾着露珠的花朵愈发娇艳，粉的似霞，红的如燃，连带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大将军，您慢些浇，这几株刚冒芽的蔷薇可经不起猛灌。”
桑美人端着竹编食盒从回廊走来，盒里是刚蒸好的粟米糕和温热的豆浆。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看着霍光小心翼翼扶正歪倒的花苗，忍不住笑道：“从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不见您这般谨慎，如今侍弄花草倒比什么都上心。”
霍光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眼底带着几分自嘲，说道：“战场拼的是生死，花草养的是心性。如今老了，倒觉得这花草比朝堂上的人心好懂多了。”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粟米糕慢慢咬着，目光扫过庭院里的景致。
东边的竹篱笆爬满了牵牛花，西边的葡萄架已结出青嫩的小果，南边的池塘里游着几尾红鲤。
这是他辞官后亲手打理的天地，每一处都透着安宁。
可这份安宁，总被不请自来的访客打破。
辰时刚过，府门外就传来了车马声，霍光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朝中的旧部又来寻他。果不其然，侍从匆匆来报，说是前长史张安世、御史中丞苏建带着几位郡太守求见。
“让他们在正厅等候，我换件衣服就来。”
霍光放下手中的豆浆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回到内室，换上一件深色锦袍，虽不如从前的朝服华贵，却也透着几分庄重。
走到正厅时，张安世等人已起身相迎，个个面带焦虑，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奏折。
“大将军，这朝廷的事情，还得您来抉择啊！”
张安世率先上前，将奏折递到霍光面前，说道：“凉州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各地流民四起。”
“可丞相大人迟迟不肯下拨赈灾粮款，说是要等陛下旨意。”
“陛下近来身体不佳，奏折递上去多日，始终没有回音，再拖下去，恐生民变啊！”
旁边的一位太守也急忙附和道：“大将军，并州边境匈奴屡屡来犯，守军粮草短缺，兵器老旧，臣多次上书请求支援。可兵部总说要按流程走，这流程走下来，边境的将士们都要饿死了！”
霍光接过奏折，粗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
这些事若是放在从前，他只需一道令下，便能迅速调配资源！
可如今...
他已辞官，再插手朝政，便是越权。
他将奏折还给张安世，沉声道：“诸位，我已辞官归乡，不再参与朝堂事务。丞相乃百官之首，陛下信任他，才将朝政托付于他，你们应当去与丞相商议，而非来找我。”
“可丞相他......”
张安世还想再说，却被霍光抬手打断。
“丞相自有他的考量，即便有不妥之处，也该由陛下决断。我已不是大将军，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怎能干涉朝政？”霍光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强求，只能失望地离去。
看着他们落寞的背影，霍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朝堂混乱，可他既然选择辞官，就不能再回头。桑美人端着茶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便知又是为了朝堂之事。
“霍光，你也别太为难自己，既然已经辞官，就该好好享受日子，朝堂上的事，自有他们去处理。”
霍光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驱散心中的烦闷。
“我只是担心，再这样下去，大汉的江山会出乱子。”
他望着窗外盛开的牡丹，眼神复杂，道：“当年先帝将小皇帝托付给我，我却没能让朝堂安定，反倒落得个辞官的下场，实在有负先帝所托。”
辞官并非霍光所愿。
只是。
当时刘弗陵已经摆出了那副态度。
自己再把着大司马大将军的位置不放，恐怕就不体面了。
“诶，算了，就这样吧！”霍光叹了口气，继续侍弄花草。
世上无烦事，庸人自扰之。
日子在平静与偶尔的烦扰中缓缓流逝，转眼已是夏末。
霍光的庭院里，菊花开始冒出花苞，葡萄架上的果实也渐渐成熟，紫莹莹的挂满枝头。他每日除了修剪花草，便是与桑美人、偶尔来访的李须女一起下棋、品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可这份悠闲，在九月的一天被彻底打破。
那天午后，霍光正在庭院里晾晒草药，府中的老管家匆匆跑来，脸色煞白的说道：“大将军，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萧望大人在朝堂上弹劾您了！”
霍光手中的草药“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道：“你说什么？萧望弹劾我？他弹劾我什么？”
“听说...听说萧大人说您当年独揽大权，结党营私，还说您平定广陵之乱时滥用职权，造成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说您辞官是假，暗中操控朝政是真......”
老管家的声音越说越小，看着霍光的眼神满是担忧。
霍光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萧望，竟然会弹劾他？
自己可是在辞官前，最后给陛下举荐的人。他跑刘弗陵面前弹劾自己，难道不怕背负忘恩负义之名吗？
“陛下......陛下是什么态度？”
霍光的声音有些冷漠，他扶着身边的葡萄架，眼神中有些冷意。
“听说陛下听到弹劾后非常愤怒，说看错了您，但好在萧大人的弹劾没有实据，暂时不处罚，就当是功过相抵，之前承诺给您的赏赐也免了。”老管家说道。
霍光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在乎那点赏赐，他在意的是萧望的背叛。
他想起自己当初给朝廷举荐的那些人，不知为何，总是想着要踩他霍光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然而这些人的下场，几乎都是每一个好的。
但即便这样，还是有人这样，譬如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萧望。
“难道真是我识人不明？”
霍光喃喃自语，心中满是失落和无奈。
他这一生，举荐过无数人才，这些人不说让他们感恩吧，至少别落井下石。老老实实地当朝廷的栋梁，不好吗？
可为何偏偏，会对自己下手？
是权力的诱惑太大，还是人心本就如此凉薄？
桑美人也在旁边，听到消息，看到霍光无语的模样，出于安慰，说道：“霍光，萧望这种忘恩负义之人，不值得您为他伤心。”
说着，随即递给他沏了杯茶水，递了过来，道：“你为朝廷付出了那么多，百姓都看在眼里，这功劳谁不知道？萧望的弹劾不过是小人行径，掀不起什么风浪。”
霍光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看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菊花，轻声道：“我不是为自己伤心，我是为大汉担心。连我举荐的人都如此野心勃勃，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接下来的日子，霍光变得沉默寡言，虽依旧每日修剪花草，却没了往日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