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姐想起昨日两人商议之事，鼓了腮，咬了下牙，也行了礼，叫了声“母亲”。
“好了，都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赶紧把东西归置归置，快到中午了，该吃饭了。”周老汉淡淡道。
从周立山回来起，周家的院子就没断过人。这是南河村十年来头一个做了官、出人头地的人，听说现下又升了官，村中父老哪有不来叙叙旧的？
红日斜照，院中才清静下来。周立山歇息片刻，出得门来，却不见周方海兄妹两个。他踱到堂屋，见爹娘两个正坐那儿不知说什么，就上前问了一句，方知周方海去了后山，说是要找什么土。素姐和桃姐一处，去了村中玩耍。
见周立山沉默不语，杨氏道：“这回回来多待些日子，他两个往日里没怎么和你待过，自然是要生分些，不比庆哥，日日在身旁，总要亲近些。”
周立山晓得娘是在担心他迁怒那两个，特意给解释一番，不由一哂：他倒是想摆出个老子的架子，奈何儿子是个倔脾气，若他敢这么做，怕是周方海当时就能掉头就走。刚才瞧着人是比六年前稳重许多，就是不知究竟如何。
说来惭愧，虽是亲父子，今日说的话怕是都没有村人多。
周老汉拧了拧眉心，瓮声道：“孩子都大了，你只做你该做的也就行了，别的就别管了。家里头还有我们和他们娘。你只安心在外头就行了。”
“那怎么成？方海都十八了，这眼看着就得说亲了，我这当爹的怎么能不管？”
“你管？你拿啥管？前头那么些年都不管，你现在管，哪个会听你的？父慈子孝，你都不慈，哪来的孝？”周老汉没好气地说。
周立山心觉委屈，他当年只是常年在外读书，又不是故意不管，哪里就称得上是不慈呢？可他也知道，爹娘对他多有埋怨，且二人年纪大了，也就不分辨了。
回了屋，赵氏手拿蒲扇，正给庆哥扇风。现在正是暑气足的时候，屋子里又没有冰可用，庆哥只穿了肚兜，手举成个青蛙样，嘴巴微张，几滴口水坠在唇边，正呼呼大睡。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睡得像头猪。又想起前头两个，好似从没有过这个时候，想起他爹说自己不慈，也不觉心虚起来，面上带了丝愧意。
赵氏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心知这是为了前头那两个，不管如何，也轮不到自己说，还是当不知道为好。
等到日已衔山，周方海和周方山二人才从山下下来，看着两人推着推车，上头还放了两袋子土。如青姐自然是晓得为何，但是长辈们却弄不明白，但有了青姐种菜那一茬，倒也猜到些许。
所以，众人倒是意见一致，没人开口多问。只除了周立山。
他从周方海进院起，就皱起眉头，一言不发，见旁人一脸稀松平常的样，就知道这些事怕是都知道咋回事，只他什么也不知。
素姐挽了桃姐的手，跟着从外头进来，瞧见一院子的人都没人说话，不觉也跟着紧张起来。素姐默默走到周方海身旁，拽了他的手。
“爷，奶，那我先回去了，过几日我再来。”周方海先开了口，又按按素姐的手心，让她安心。
周立山往下压了压火气，盯着周方海道：“这么些年没见，你就不想在这儿多待待？好歹吃过饭再走。”
周方海半丝不惧，直视他道：“天快黑了，我娘还自个在家呢，扔她一人在家，我俩也不放心。”
周立山被噎得一愣，说起廖氏，他反倒没了声，半晌道：“那就回去吧。若不然素姐留这儿？”
素姐把头摇得如拨浪鼓般，连声道：“要是我不回去，我娘会想我的。”
周立山更是气闷不已，生这俩孩子还不如生块叉烧，没一个把自己当回事的。遂摆了手，道：“那就赶紧回去吧。再过会，天该黑了。”只脸上一副挫败样。
赵氏在后头瞧见了，暗自哂笑一声：也不知这人哪来这么大脸，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道“儿子闺女定都念想着他”，也不想想，当时闹得那个样子，哪个能当没事一样？以为每年给些银钱，人家就能感恩不成？
因见周立山回了头，赶紧肃整面容，又是一副柔顺样子。
出了南河村，素姐这嘴就没停下来，不时问起幼时的事，她只知爹娘和离是因爹当了官，可今日瞧着却有些不像。奈何她哥这嘴如那老蚌一般紧，怎么都问不出。
路过于婆子家，素姐看见了丁宁，喊了一声“丁姐姐”，跟着就进了院，把周方海扔在一边。
徐徐晚风中，只听素姐问一句：“丁姐姐，你今日是不是心情很好？”
丁宁笑道：“你猜，丁姐姐看见啥最高兴？”
素姐半点犹豫都没有，压低了声道：“钱，我猜着了，你赚钱了。”
“嗤”的一声轻笑，没在随风过梢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