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百叶窗被午后阳光切得支离破碎,陈祉希踩着七厘米细高跟转第廿三圈时,平板屏幕突然亮起新邮件提示。她停在沈梦林身后,香水尾调混着冰美式的焦苦漫过来:“汤姆的团队把见面时间敲定在周二十点,附了份三十页的创意大纲,说是连夜赶的。”
沈梦林指尖在咖啡杯沿划了圈,冰珠融在虎口留下凉痕。他想起二〇〇六年那个雪夜,自己裹着租来的羽绒服站在派拉蒙片场,看特技演员骑着马撞碎警长办公室的玻璃。当时道具组嫌“沙浦伍德怒斩食人熊”的血浆太假,他蹲在雪地里调了三小时色浆,直到那抹暗红在镜头里像极了老家过年时杀年猪的血——黏稠,带着活物的温度。
“他那大纲里,沙浦伍德成了印第安人的义子?”沈梦林忽然笑出声,陈祉希刚点开的 PDF文档里,主角身世被改得花哨:苏格兰移民母亲被铁路公司枪杀,襁褓中的婴儿被黑脚族酋长收养。“这老头是把武松和摩西揉一块儿了?”
“不止。”陈祉希翻到第十五页,荧光笔标着刺眼的黄,“铁路公司总裁是国会议员的弟弟,幕后还有华尔街银行家参股,最后沙浦伍德炸了横贯大陆铁路的竣工庆典,对着镜头喊‘土地不属于任何征服者’。”她嗤笑一声,“连台词都带着奥斯卡腔调,我打赌他想请梅丽尔来演印第安酋长的女儿,再来段跨种族恋。”
沈梦林想起当年拍杀熊戏时,汤姆・汉克斯的儿子科林来探班,捧着本《水浒传》蹲在监视器旁。那孩子指着“武松打虎”的插画问:“为什么他打完虎要把虎皮披在身上?不像英雄,像猎人。”当时自己没答上来,后来在剪辑室反复看那段素材——沙浦伍德踩着熊尸扯下獠牙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比铁轨还长,那分明不是猎人的姿态,是困兽挣脱牢笼的狠劲。
“把二〇〇六年那版的分镜找出来。”沈梦林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百叶窗缝隙漏的光斑在剧本封面上晃,“第 87场,沙浦伍德骑马往西去时,镜头扫过他腰间的银质十字架——那是他哥哥的遗物,汤姆要是眼尖,该看得到背面刻着‘犹大’。”
陈祉希挑眉:“您早埋好的雷?”
“是伏笔。”沈梦林纠正她,指尖点在剧本扉页自己写的批注上,“当年翻译说‘血溅鸳鸯楼’太血腥,我改成警长办公室的火,现在倒成了好戏。”他忽然想起柳亦菲上周发来的敦煌壁画照片,供养人服饰上的宝相花在射灯下流转,“就像莫高窟第 257窟的九色鹿,明明是救人反被出卖的故事,偏有人说那是童话。”
上海电影节展厅的冷气裹着爆米花甜香漫过来时,沈梦林正对着镜头整理领带。第三排有人举着“四渡赤水”的灯牌,蓝光映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像结了层薄霜。猫眼记者小姑娘的话筒举得太近,睫毛上的亮片都看得清:“沈导,听说您为了拍浮桥戏,真去赤水河住了三个月?”
“不止浮桥。”他忽然扯开衬衫领口,露出左锁骨下方的疤痕——去年在遵义取景时被礁石划的。“当地老船工说,当年红军搭浮桥用的是楠竹,竹篾要在桐油里泡七天七夜才不生虫。道具组不信,结果拍第一场戏竹排就散了,差点把群演冲进急流里。”
哄笑声里,他从口袋掏出个牛皮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画满草鞋样式:“这是江西老表教我的,红军草鞋要纳三十六个鞋眼,走山路才不会掉。我们组里二十个老红军家属,每天蹲在片场教群演打草鞋,有个八十九岁的奶奶,戴着老花镜缝到半夜,说要让她爷爷当年穿的样式上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