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已菲的别墅藏在京郊的银杏林深处，米白色的法式建筑被秋阳镀上层金边，雕花铁门上缠绕的蔷薇藤已经结了暗红的果子。沈梦林刚把车停稳，穿着香奈儿套装的柳笑黎就迎了出来，珍珠耳环在光影里晃成细碎的星，握住他手的力道带着刻意的热络。
“梦林导演可算来了，“她往屋里引的动作像阵风，“茜茜早上五点就去市场挑螃蟹，说您爱吃带黄的母蟹。“玄关的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沈梦林瞥见鞋柜上摆着的合影——年轻的柳已菲穿着小龙女戏服，旁边的柳笑黎笑得比女儿还灿烂。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片人工湖，黑天鹅正用红嘴梳理羽毛。柳已菲穿着米白色羊绒衫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只没剥壳的栗子，看见沈梦林进来慌忙起身，羊绒衫的下摆扫过茶几，把果盘里的杏仁碰掉了两颗。“沈导坐，“她声音里带着点怯，指尖在沙发垫上掐出浅浅的印，“我妈说您爱喝龙井，刚泡的。“
沈梦林接过茶杯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茶水里的龙井舒展成嫩绿色的云，让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横店唐人小楼，自己蹲在银杏树下看剧本，穿白裙子的女生从身边经过，帆布鞋踩过落叶的声音像首短诗。
“说起来真该感谢您，“柳笑黎突然开腔，银质餐具碰撞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当年《龙战大柏地》找茜茜演兰大姐，多少人说她撑不起正剧——结果呢？票房破了十八亿，连中影的老总都夸她有力量。“她往沈梦林碗里夹了块蟹膏，“那可是茜茜从艺以来票房最高的电影，现在想来，还是跟梦林导演合作最踏实。“
沈梦林用银勺轻轻划开蟹壳，橙红色的蟹黄漫出来像朵凝固的晚霞。“刘阿姨说笑了，“他把蟹肉挑进瓷盘，“茜茜的灵气摆在那儿，当年演小龙女不就火遍全国了？“
“那不一样，“柳笑黎突然提高音量，珍珠耳环随着动作剧烈晃动，“电视剧再火也是小屏幕！电影圈多势利啊，《龙战大柏地》之前，茜茜连拍九部戏都扑街，那些影评人说她是'票房毒药'，港圈的制片人见了我们都绕着走——“
“妈！“柳已菲突然出声，脸颊泛起红晕，“说这些干嘛。”
柳笑黎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往沈梦林杯里倒红酒：“您不知道那些年多难。茜茜在香港拍那部《功夫之王》，被导演指着鼻子骂'木头美人'，回到酒店哭到天亮。我去找投资方理论，人家说'有本事别来求港圈资源'——“
沈梦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红酒在杯壁晃出细碎的光，让他想起 2005年那天，自己拿着《飓风营救》的剧本站在横店的唐人小楼，瞪了两个小时。当时的柳笑黎自习翻阅剧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沈导那时还在拍电视剧吧？“她当时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们茜茜刚跟索尼签了唱片约，电影资源都是香港那边的大制作，这种小成本动作片还是算了。“
后来这部“小成本动作片“狂揽七亿票房，吴景靠着饰演的退伍军人角色奠定功夫巨星地位，而顶替柳已菲出演他妹妹的任家萱，不仅凭灵气逼人的表演提前三年转型演员，更阴差阳错避开了那场让她险些毁容的舞台火灾。沈梦林记得庆功宴上，任家萱举着奖杯笑说：“要不是沈导给机会，我现在还在唱跳呢。“
“其实 2005年我就找过茜茜，“沈梦林突然开口，红酒杯轻轻磕在茶几上，“《飓风营救》里吴京的妹妹，原本想让她演。“
柳笑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银叉“当啷“掉在骨碟里。“有、有这回事？“她慌忙去捡叉子，指尖的颤抖让珍珠手链滑到了小臂，“我怎么不记得......可能那时候太忙了，信息太多没注意......“
“妈您当然不记得，“柳已菲突然轻笑出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那天您正忙着跟港圈的王总吃饭，让助理把沈导的剧本扔在了门卫室。“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的弧度像条受惊的鱼，“后来我在废品站看见剧本的残页，才知道错过了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黑天鹅不知何时游到了窗根下，红嘴在玻璃上蹭出模糊的印。沈梦林看着柳已菲眼尾的细纹——那是常年带妆和熬夜拍戏留下的痕迹，比《神雕侠侣》时期多了几分烟火气，却也少了当年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澈。
“说这些都晚了，“柳笑黎突然强笑着打圆场，往沈梦林碗里堆了满勺蟹黄，“现在不是挺好吗？茜茜去年的《去有风的地方》口碑多好，豆瓣评分8.6呢。“
“可那是电视剧啊，“柳已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电影圈早就不记得我了。“她放下酒杯时，银镯碰撞的声音带着自嘲，“《梦华录》火了又怎样？《玫瑰的故事》拍得再好，在那些大导演眼里，我还是那个只会演古装美女的'刘天仙'。“
沈梦林想起去年看《去有风的地方》时的情景。柳已菲饰演的都市白领在云南乡村支教，某个镜头里她蹲在田埂上给孩子系鞋带，阳光穿过草帽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那种松弛感让他恍惚看见当年的小龙女。他当时跟毛筱瞳说：“这姑娘终于找对戏路了。“
“《去有风的地方》很好，“他认真地说，“比很多电影都有力量。“
柳已菲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吗？“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羊绒衫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我总觉得那部戏太轻了，不像您拍的《山海情》，能真的改变些什么。“
“能让人看完想好好生活的戏，就是好戏。“沈梦林的指尖在茶杯沿划着圈，“电影和电视剧从来没有高低之分，关键是有没有真东西。“
柳笑黎突然捂着额头站起来，珍珠耳环晃得人眼花。“哎呀这酒喝得有点上头，“她脚步虚浮地往楼梯口走，“你们聊，我去楼上躺会儿。茜茜你好好陪沈导，别忘了说正事。“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后，客厅里只剩下水晶灯的嗡鸣。柳已菲突然站起身，往沈梦林面前的酒杯里续满红酒，酒液溅出的水珠在他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痕。“沈导，“她的呼吸带着酒气，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我妈说的正事，是想请您给我个机会。“
沈梦林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像当年在中戏考场里，无数个等待试镜结果的年轻演员。“我在筹备部新电影，“他缓缓开口，“讲敦煌壁画修复师的故事，有个女二号......“
“我演！“柳已菲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不管什么角色我都演！哪怕只有三分钟戏份！“她的指甲掐得他小臂微微发疼，眼里的光比窗外的秋阳还烈，“沈导您不知道，这几年我有多难......那些投资人要么想潜规则，要么就说'你要是年轻五岁就好了'，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沈梦林轻轻抽回手，抽出张纸巾擦去手背上的酒渍。“角色需要试镜，“他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我不能因为过去的交情破坏规矩。“
柳已菲的肩膀突然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的样子像个受委屈的孩子。“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您也觉得我不行了......“
沈梦林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心里憋着股不服气的劲儿。后来他每次给新人机会，都想起那天的自己——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本等待，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下周三来剧组试镜，“他递过去张名片，上面印着幼安影视的地址，“让造型师给你准备套工装，角色是个常年在沙漠里工作的修复师，不适合浓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