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的晨雾还没散尽，片场的芦苇荡就已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沈梦林踩着露水穿过战壕布景，军靴碾过满地烟蒂——那是陈道明昨夜改台词时留下的。三位老演员的化妆间亮着灯，窗缝里漏出陈宝国的嗓门：“这句'渡河时不准哼小曲'得带点川音，当年川军就是这么跟红军打交道的。“
李幼斌正对着镜子调整绑腿，军裤膝盖处的磨白是道具组用砂纸打了三天的效果。他饰演的红三军团参谋长总爱把望远镜挂在胸前，镜片反射的晨光在帐篷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宝国昨晚说梦话都在喊'架设浮桥'，“他扭头对沈梦林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拍戏用的油彩，“今早食堂师傅说，听见道具仓库有动静，推门一看是道明在给步枪装刺刀——那认真劲儿，比真警卫员还上心。“
陈道明从里间出来时，军帽檐还滴着水。他演的老兵正在整理地图，指尖在“土城“二字上反复摩挲，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模拟血渍。“最后这场戏的走位再顺一遍，“他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红军伤员趟水过河时，镜头得从水面仰拍，让血水混着河水在阳光下泛红光——就像当年战地记者拍的那样。“
开拍铃响时，晨雾恰好漫过浮桥的木板。陈宝国饰演的董老拄着竹竿在船头伫立，竹节上的红布条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李幼斌站在河岸边挥手，绑腿里露出的护膝磨得发亮；陈道明蹲在沙滩上折叠地图，指腹在“遵义“二字上按出深深的折痕。当沈梦林喊“停“的瞬间，三位老演员同时松了口气，河风掀起他们的衣角，露出里面印着“幼安影视“的文化衫。
“祝贺三位老师杀青！”
“哗啦啦！”剧组一片掌声。
沈梦林分别给他三人送上鲜花，合影留念，笑道：“那边已经摆好酒席了，咱们吃了再走？”
“好啊！”
送行宴摆在临河的吊脚楼里，竹编的窗棂把阳光切成细条，落在满桌的鱼腥草和酸汤鱼上。陈宝国刚脱下军装就灌了半杯米酒，军绿色的绑腿扔在竹椅上，活像条刚卸下来的蟒蛇。“当年拍《大宅门》，我跟张艺谋说想演军人，“他抹了把嘴笑，“结果人家说我长了张'药店掌柜的脸'，直到沈导找我演老兵，才算圆了这念想。“
沈梦林觉得他才吹牛。
陈宝国演了“无敌”系列多少部了，什么样的军人没演过？
黄景瑜都赶不上。
李幼斌夹起块腊香肠，油汁滴在胸前的红星徽章上。“我比宝国强点，“他声音闷得像炮膛，“《亮剑》后总有人找我演军官，但都是抗日剧里的草莽英雄。这次演红军参谋长，才知道什么叫'刚柔并济'——沈导让我对着地图哭那场戏，说'眼泪得像赤水河水，看着清，底下全是石头'。“
陈道明忽然放下酒杯，竹筷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们还记得'谢张打小白龙'那事吗？“他望向窗外的赤水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九八年那阵，香港电影圈排挤内地演员，谢贤和张国荣公开说'大陆演员只会喊口号'，我们几十个话剧演员联名写公开信，结果被他们抱团抵制。“
沈梦林给三位满上酒，酒瓶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后来道明哥接不到电影，只能回人艺演《茶馆》，“他替陈道明续上话，“我拍《分手的决心》时找他，经纪人还说'别折腾了，香港资方不待见'。结果呢？戛纳领奖台上，那些曾经抵制他的香港导演，排着队来握手。“